玉神山原本拔地而起的宏伟山体,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
夜风卷起地上的灰土,带着些许血腥味。
谢无咎和姜瑶互相搀扶着,挪到了一块还算平整的巨石后面。
姜瑶那条折断的胳膊已经被她自己掰了回来。
谢无咎腹部那道尺许长的恐怖伤口,在合体期庞大的气血滋养下,边缘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结痂。
两人各自吞下几枚恢复气血的丹药,双腿盘起,很快进入了深度的打坐入定状态。
他们在这场剥夺法力的凡人肉搏中,不仅体力透支到了极限,身上的暗伤更是数不胜数。
不远处的碎石堆旁。
叶游从四阶极品储物戒里抽出了一捆散发着淡淡灵光的绳索状法器。
绳索表面布满细密的金色符文,质地像是一截坚韧的藤蔓。
他走过去,提起了地上那具属于沈玉清的躯壳。
这具躯体此时就像个失去线控的木偶,软绵绵的任人摆弄。
那双曾经透着忧郁与清冷的眸子现在紧紧闭着,白色的华服上沾满了泥水和之前搏杀时留下的暗红血迹。
“转一圈。”
叶游嘀咕了一句。
手中的绳索像是有生命般,顺着沈玉清的脚踝开始向上攀爬。
绕过膝盖、大腿、腰身,最后把她的双臂反剪在身后,死死勒住。
绳索深深勒进沾血的白色布料里,勒出一道道醒目的压痕。
叶游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蹲下身子,有些好笑地打量着被捆成个大粽子的沈玉清。
“我说真的。”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平时没战斗时那种独特的幽默感,“咱们俩这到底是什么孽缘?我也不想每次见面都把你折腾得这么惨。可你看看你,第一次被我扒了底牌,这次连魂都被天道挤出去了。你这个仙人,当得也太没有排面了吧。”
毫无回应。
只有夜风刮过碎石的呜咽声。
叶游站起身,拍了拍这具躯壳的肩膀,确认捆得结结实实,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确认这边安全后,叶游转身走到一块避风的残岩下,学着谢无咎他们的样子,盘腿坐了下来。
他闭上眼。
但这一次。
没有任何一段《黄庭经》的经文在脑海中闪过。没有念诵,没有强行的集中精神。
但他的意识,却在闭眼的瞬间。
平滑、自然地滑入了那片自成天地的内景神庭。
没有阻涩感,没有曾经那种精神力被飞速抽干的剧烈消耗。
因为。
他现在自己,就是这片天地的主人。
在这场剥夺一切的大雪山死局里。
他褪去了仙法的光环。
褪去了沛然法力、浮苍法力的重重包裹。
以一具凡人的冰冷躯壳,硬生生砸碎了那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他终于。
成就了“天人”。
以前的叶游,就像是一个拿着临时通行证的访客。
需要在大脑里飞速运转《黄庭经》,才能勉强挤进“天人合一”的状态。
去观察周围的灵气脉络。
看清楚之后,还得赶紧退出来。
不然精神力就会像漏水的筛子一样干涸。
但现在。
那张临时通行证被他融进了骨血里。
他不再是访客。
他变成了那座大厦的建筑本身。
只要他叶游一息尚存,身中百节的诸神便会与他永远保持合一共振。
固若金汤的内景神庭,将他的状态死死锁死在巅峰水平。
这就是为什么刚才在大雪山中,即便法力全无,冻得快要失去知觉。
他在最后关头,依旧能爆发出比处于全盛状态的沈玉清还要沉稳、蛮横的肉身力量。
虽然那时只是凡人,那也是永远保持最佳状态的凡人。
不需要运功,不需要调息。
只要这副躯壳还能喘气,就会一直处于全盛。
叶游睁开眼。
视野中的景象。与十分钟前,截然不同。
不是视力变好了,也不是因为夜色散去。
而是世界的构成,在他这双成就“天人”的眼里,剥去了一层厚厚的伪装壳。
不远处的巨石后。
打坐的谢无咎和姜瑶。
在叶游的视线里,不再是两个散发着庞大气血和化神期法力波动的强大修士。
那是两幅无比清晰、无比立体的具象运行图谱。
第一层觉醒的能力。
观神。
在这个状态下,修士引以为傲的护体灵光、隐藏功法的遮掩手段。统统成了笑话。
叶游的目光落在谢无咎身上。
他没去看谢无咎外面那层正在修复的皮肉。
他的视线直接穿透了阻碍。清晰地看见了谢无咎脏腑深处的景象。
心脏的位置,那一团代表着心神“丹元”的光晕,此刻显得有些暗淡萎靡。
正在缓慢地吞吐着周围游离的灵力来修补自身。
这是刚才在暴风雪中,被沈玉清那把看不见的无我剑数次逼入绝境,情绪大起大落导致的“心神不定”。
再看肺部。
肺神“皓华”。
那个端坐在肺叶中心的小小虚影。
此刻身形有些摇晃。
外围的素锦白衣上缠绕着几缕灰色的淤气。
这是刚才在大雪山结界里。
吸入了太多极寒空气。
伤了肺腑的根基。
若不是那雄厚的武道底子撑着,换个普通修士,这肺神早就离宫溃散了。
叶游将视线移向姜瑶。
姜瑶的情况比谢无咎更糟。
肝神“龙烟”处。
郁结着一团化不开的暗红色血气。
这对应着她为了强行掰回断臂、维持战斗状态,过度压榨肝脏造血功能留下的隐患。
一目了然。
毫无秘密可言。
一个修士。
在他眼里,哪里受了旧伤,哪里的功法运行路线有致命的停滞。
甚至是心魔藏在哪个身神之下。
统统像是一张摊开在桌面上的透明检查单。
这比纯粹看因果气运,要恐怖得多。
找出弱点。
那是致命的。
但更致命的,是伴随天人状态觉醒的第二层能力。
触神。
叶游把目光收回,落向自己的掌心。
修长的手指在夜风中缓缓收拢,掌心处隐约浮现出一层微弱而玄奥的透明涟漪。
他能看。
便能碰。
不再需要真刀真枪地砍破对方的护体罡气。
他能直接越过物理和法术的护甲。
将力量强行渗透进对方的内景神庭。
轻的。
可以如同弹飞一粒灰尘般。
在对方运转功法的关键时刻,伸手在对方的肺神“皓华”上轻轻一拨。
肺神离位。
对方就算有通天的法力。
也会在瞬间陷入气短、力竭、法力断供的绝境。
一息之间,就能分出生死。
重的。
可以替对方“安神”,强行拔高队友的状态。
或者。像刚才夺舍沈玉清躯壳那一刹那。
“夺神”。
不需要什么复杂的术法。
不需要积攒庞大的能量。
只需要在那根绝杀的因果丝线断裂的瞬间,将自己的意识如同一柄重锤,直接砸在对方的心神“丹元”之上。
强行让对方的丹元“闭宫”。
那一瞬间,沈玉清这个仙人转世,哪怕有着不死不灭的规矩庇护。
也会在极度的绝望与混乱中,心神失守。
“这才是黄庭经真正的用法。”
叶游的声音很轻。
融入了呼啸的风里。
一本曾经无法记录、无法传授的道家奇书,终于在今夜,向他敞开了最核心的门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