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住雨站在往生界边缘的焦黑碎石上,微风拂动她淡紫色的披帛,露出腕上一只毫无光泽的素银镯子。
她的目光自满地的残兵断刃上移开,落在老天师干枯的面孔上,随后又看了一眼扶刀而立的谢无咎。
“我把整座内城翻了一遍,三十六座别院、宗人府的地窖,还有太庙后面的藏书楼。”慕容住雨的声音很轻,在呼啸的穿堂风里显得格外空泛,“没有云舒的踪迹。”
四周一片死寂。
没有人接话。
纯阳子坐在断裂的石碑旁,两只稚嫩的小手紧紧攥着膝头的道袍。
老天师闭着眼,胸口起伏微弱,长长的白眉挂在眼角,任由冷风将其吹得散乱。
打赢了又如何。
他们斩落了不知多少仙朝供奉,劈碎了皇城大阵,甚至连那位手持仙兵勾连剑的盗神山主,头颅都滚落在泥泞里。
可这帝京的死局从一开始就不是靠杀多少人来解的。
只要国师还活着,只要黑海那边没有分出胜负,这满地的尸首、流尽的鲜血,便算不得什么定局。
嗡。
众人脚下的焦黑泥土突然泛起一阵沉闷的颤动。
原本如水墨般晕染在四周、将妙法死死挡住的那层昏暗边界,毫无征兆地由深变浅。
浓黑的阴影自地面迅速抽离,像退潮的死水,露出下方被雷火犁过无数遍的汉白玉地砖。
妙法【往生】的残存气机,在这一个呼吸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下一刻,悬在帝京上空的古老法度再度沉沉压落。
无形的铅铁重压自头顶四方合围而来,虚空泛起涟漪,天地间的五行灵气在瞬间凝固成铁板一块。
妙法【赦令】重归位次,整座古城之内,一切神通被彻底封禁。
姜瑶站在最前方,身形猛然一沉。
她周身那层璀璨如琉璃的暗金色神芒,如被烈风吹拂的残烛,骤然化作缕缕青烟散去。
她原本凌空悬浮的拳罡骤然失重,双足重重砸在碎石地上,踩出两个浅坑。
逆天的武道真意自她四肢百骸如退潮般抽离,体魄由堪比神明的坚固迅速跌落,重重回到了寻常化神初期的肉身层次。
经脉在巨大的落差下传来阵阵针扎般的闷响,她咬紧牙关,咽下涌到舌根的一抹腥甜,双手在身侧缓缓握成拳头。
变回了寻常修士。
还不等众人做出任何动作,千丈高空之上,厚重的铅云陡然撕裂出一道长达数里的巨大豁口。
一道青黑色的残影自云层深处倒飞而出,裹挟着刺耳的破空尖啸,斜斜砸向地面。
轰隆!
广场中央的青石地面被砸出一个深达三丈的巨坑,碎石与尘土如暴雨般向四方激射,撞在四周残存的石柱上发出噼啪脆响。
坑底中央,那道身影仰面躺在碎石堆里,身上青黑色的道袍被鲜血染成深褐,胸口向下凹陷出一道可怖的掌印,肋骨尽碎。
他的双目睁着,明亮平和的瞳孔里没有了焦距,胸膛停止了起伏,浑身上下寻不到半点生机。
气绝身亡。
可仅仅过了半息。
一抹极淡的微光自他眉心处悄然亮起。
他的胸膛猛地一震,破碎的肋骨在皮肉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截截强行接合。
原本死寂的眸子里,明亮如深潭的光泽再度浮现。
叶游抬起手,掌心撑在满是碎石的坑底,五指用力收拢。
他握住了掉在身侧的莫问剑,借着剑身支撑,一点一点将身躯从泥坑里拔了出来。
道袍破碎不堪,下摆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在废墟边缘,身形挺拔,脸色虽然苍白,但呼吸却平稳得如同从未经历过任何搏杀。
那是天人之身带来的诡异现象。
体内的气血与法力看似永远充盈在顶峰,但落在旁人眼中,叶游整个人却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单薄感。
他的边缘轮廓在冷风中微微发虚,仿佛下一刻就会化作一捧随风而散的青烟,自这方天地间彻底消失。
原本悬在他头顶、由万千功德凝聚而成的神灵法身,也早已荡然无存。
头顶的苍穹上,一道身影踏着虚空缓缓降下。
没有漫天霞光,也没有浩荡金芒。
国师顾安依旧穿着那一身黑衣,只是原本整肃的衣摆如今多处碎裂,露出的皮肉上布满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剑伤,伤口处泛着焦黑与金红交织的死气。
他那张宛如岩石雕琢的面庞毫无血色,下颌紧绷,深邃的眼眸里翻滚着前所未有的阴沉。
随着国师的脚掌落在残破的宫墙之上,外围原本蠢蠢欲动的数百名仙朝神将与残存的大臣,无声地朝着后方退去。
慕容武握着无级剑,脸色变幻数次,终究还是低下头颅,悄无声息地隐没在神将身后的阴影之中。
场间只剩下风卷过瓦砾的呜咽声。
顾安站在宫墙边缘,俯视着下方拄剑而立的青年。
他的呼吸比往日粗重了许多,右手垂在身侧,掌指微微蜷曲,一缕金色的血液顺着食指滴落,在青砖上砸出浅浅的坑洼。
“叶游。”
顾安开口,声音低沉喑哑,像是金石相互刮擦发出的动静。
“自黑海起,直至这帝京城头,我已斩杀你九百九十九次。”
他向前踏出一步,虚空中泛起一圈肉眼可见的灰色波纹。
“再斩你一次,凑足千数圆满,你的命数,你的道基,便会彻底剥离,归入我的人人为我之中。”
顾安的眼眸扫过叶游身后那些残存的修士,语气里没有胜利者的从容,唯有一股压抑的冰寒。
“老天师油尽灯枯,天山剑断其五,姜瑶武体被打落凡尘,谢无咎半废。你的同伴,如今都不过是风中残烛。你到底依仗着什么,到了此刻,依然不肯露出一丝惧色?”
叶游单手按在莫问剑的剑柄上。
风吹开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黑发,露出那双依旧温润平和的眼睛。
他看着居高临下的国师,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
“怕有用么?”
叶游的声音语气很平。
“你杀了我九百九十九次,确实挺累的。但我手里的剑,也斩了你两万七千个替死命格。算下来,你亏得比我多多了。我这条命本来就是烂命一条,能换你这么多家底,死也赚了。”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如一把尖刀,精准地扎在顾安的心口上。
两万七千个精挑细选的命格,那是他谋划了数万年、布遍整座人间才积攒下来的底蕴,在这短短五天里,被眼前这个化神修士硬生生用最粗鄙的一阶术法消耗了将近七成。
顾安眼角狠狠跳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多说半个字。
身形微动,整个人骤然化作一道撕裂虚空的黑色残影。
原本横在他掌中的青木尺,在这一刻爆发出刺目的幽暗光晕。
尺身拉长,带着开山裂海的沉重气势,朝着叶游的顶门力劈而下!
空气被这一尺生生碾爆,发出连绵不绝的炸响。
叶游眼中神光一凝,泥丸宫中的黄庭神意疯狂警示。
他没有退缩的余地,双臂发力,莫问剑自下而上斜挑而出,暗金色的利芒再次自剑刃喷吐,迎向那柄当头砸下的木尺!
当!
金铁撕裂的刺耳尖鸣划破长空。
然而,这一次没有僵持。
在青木尺撞上剑锋的刹那,经历了整整五天五夜狂暴摧残、承受了第六层禁制极限负荷的莫问剑,剑身表面那些繁复的龙纹骤然暗淡。
咔嚓!
伴随着一声清脆却令人心碎的断裂声。
这柄象征着大自在、自上古流传至今的仙兵长剑,竟从三寸之处,硬生生崩成两截!
断裂的剑尖打着旋飞向半空,带起一道惨白的光弧。
而那柄青木尺去势未减,裹挟着大乘期的恐怖余威,贴着叶游的胸膛直直砸落!
电光石火之间。
“斩!”
一声苍老而暴烈的怒吼自侧方炸响。
满头白发的谢无咎不知何时跨越了数十丈距离,手中的长刀横扫而出,刀身之上不见半点刀芒,唯有一股孤注一掷的纯粹肉身之力,狠狠撞在青木尺的侧棱之上!
同一时刻,慕容住雨的身影翩然而至。
她双手结印,宽大的淡紫披帛化作两条坚韧无比的灵蛇,层层叠叠缠绕在尺身之上,体内皇族真血疯狂燃烧,在尺锋前方撑起一道薄如蝉翼的明黄色光幕。
轰!
两股力量在方寸之间轰然对撞。
狂暴的气浪自三人交手之处炸裂开来,汉白玉地面寸寸掀翻。
谢无咎手中的长刀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整个人如遭重击,口中喷出一道长长的血线,身形倒飞出三十余丈,重重砸穿了身后的偏殿残壁。
慕容住雨的护体光幕瞬间崩碎,两条紫帛化作无数碎布蝴蝶般飘落,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形贴着地面连连滑退,双足在石板上犁出两道深痕,仰头喷出一小口鲜血,单膝跪倒在地。
两人的合力阻拦,终究是将那一尺的杀势生生偏开了半尺。
青木尺擦着叶游的肩膀划过,凌厉的气劲将他左肩的皮肉生生削去大片,鲜血飞溅。
叶游握着手里仅剩的半截断剑,踉跄着后退了半步,稳住了身形。
碎石滚落,烟尘弥漫。
国师顾安握着青木尺立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叶游手中的断刃,眼中翻涌的杀意如潮水般不可遏制。
“仙兵已折。”
顾安抬起长尺,直指叶游咽喉。
“这一剑,你拿什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