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拂过茅山后山的青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阳光穿透稀疏的竹叶,斑驳地洒在小院那张粗粝的石桌上,将上面摆着的两碟米糕与一壶温茶照得泛出暖意。
院落角落里,十岁的小叶心方才被叶游打发回偏房去誊写剩下的九九筹算乘法图,木门合拢的咯吱声在静谧的山林间回荡,余韵悠长。
石桌旁只余下夫妻二人。
谢云舒一身宽松的淡青色绣云长裙,青丝以一根普通木簪随意挽起,神态端庄中透着几分仙家出尘的闲适。
她将手中的青白瓷茶盏轻轻搁在桌案上,温润的紫眸泛着淡淡的关切,望向坐在对面的叶游,轻声开口问道:
“你方才对心儿,为何这般严苛?他不过才十岁,凡俗人家的孩童这般年纪还在追鸡撵狗,你倒好,不仅逼他做那些古怪的九九乘法,连半点孩童的心性都要按住。”
叶游闻言,并未立刻答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修长平整的手掌。
“唉……”
一声轻微的叹息自唇间吐出,叶游抬起头,那张白皙温润的脸庞上,难得没有了平日里插科打诨的惫懒笑意,眸光沉静得如同一口不起波澜的古井。
“云舒,我只是觉得,留给我们的时间…恐怕不多了。我必须赶在变故来临之前,让他拥有足够自立自强的能耐。”
谢云舒微微一怔,秀眉轻蹙,正欲询问,却见叶游抬手解开了青衫的衣襟。
布料自肩头滑落少许,露出他坚实修长的胸膛。
在谢云舒骤然收缩的紫色瞳孔中,叶游的心口正中央赫然盘踞着一道极为狰狞的暗紫色印记。
那印记宛如一张活生生的巨大蜘蛛网,密密麻麻的深紫纹路自心脉处向四周皮肉蔓延,隐隐透着一股脱离了这方天地五行阴阳的阴冷异物感。
哪怕有《沛然仙经》那温和包容的青色法力与《浮苍录》的仙光日夜冲刷压制,那紫意依然顽固地扎根在血肉深处,随着他的心脏搏动而微微舒张。
“当年在万丈高空,我用莫问真形的第二形态,强行解构了末日之兽十二之一的死之兽分身,把它化作漫天纯黑的六阶蝴蝶符宝引爆。”叶游抬起手指,轻轻拂过心口那冰凉的紫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叙述旁人的故事,“自那天起,我就隐隐察觉到自己被某种存在盯上了。这东西不是诅咒,也不是寻常的煞气蛊毒,而是某种来自域外的锚定印记。”
他停顿了片刻,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唯恐惊动了冥冥苍穹之上的莫测存在。
“每一次我的心脏跳动,都能模糊感知到它们。它们并非沉睡,而是高悬在极远极高、连天道都触及不到的虚无深处,冰冷地注视着我们脚下的这方人间。末日,是真的快要来了。”
叶游将青衫重新合拢,系好领口的盘扣,遮去了那片触目惊心的蛛网印记,眼神变得格外深邃:“我必须在那一切降临之前,搞清楚所有的真相,重开天门。”
谢云舒看着他重新扣好衣衫,紫眸中掠过复杂的神采,但那份慌乱仅仅维持了一瞬便重归澄澈与坚毅。
她伸出白皙柔滑的双手,径直握住了叶游带着微凉温度的手掌,掌心紧贴,十指自然地交扣在一起。
“不要太焦虑,叶游。”她的嗓音轻柔温婉,如春风拂过解冻的湖面,带着抚平焦躁的宁静力量,“我们一路从黑煞城、天山、地府,再到仙朝天台,哪一次不是看似绝路?强如顾安都化作飞灰了,整座仙朝都被我们改变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在谢云舒心中,眼前的男人看似无厘头、爱偷懒、凡事不争,可一旦真正握起剑、立起符阵,他便是这世间最无可撼动的脊梁,是无所不能的存在。
她身子微微前倾,轻轻依偎上去,将侧脸轻柔地贴在叶游那宽阔温热的胸膛上,合上双眸,安静地聆听着布料底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那心跳声坚实而平稳,伴随着胸膛的微微起伏,将外界的风声竹涛尽数隔绝在小院之外。
“不过……我确实也有些担心心儿。”谢云舒贴着他的胸膛,轻声呢喃道。
叶游抬起手,掌心覆在她柔顺光泽的青丝上,顺势揉了揉,再次叹了口气:
“这正是我寸步不离、亲自严加约束他的根本原因。”
叶游微微侧过头,望向闭合的偏房木门,眼底掠过复杂的神情:“他才十岁,且从降生起,我与你便有言在先,从未传授过他哪怕半页吐纳法门或任何粗浅功法。可即便如此…他体内的气机流转,竟然已经自然达到了金丹大圆满之境。”
谢云舒的身子微微一僵,并未出声打断。
“不仅如此,文殊菩萨当年以佛陀舍利为我重塑七灵根,我曾用观气术与天人合一反复探查心儿的体内百神。”
叶游低沉着声音,缓缓地说道,“他甚至连最末等的五灵根都没有,体内空空如也,完全没有灵根的存在。十岁的凡人无垢之躯,却平白承载着金丹大圆满的修为,再加上他手腕上那道伴生的时王剑痕……没有经历过红尘磨砺、没有经历过生死边缘的磨打,他稚嫩的道心,根本无法承接如此恐怖且脱轨的伟力。一个不慎便是神魂俱灭的下场。所以我必须亲自看着他,一刻也不敢松懈。”
谢云舒自他胸前缓缓抬起头,那双绝美的紫眸中浮现出一丝恍然,随即又掠过对道侣由衷的敬服与体恤。
她注视着叶游近在咫尺的清俊脸庞,感受着他周身自然散发出的圆融宏大、却又隐于凡尘的渊渟岳峙之感,微笑道:
“那你自己呢?方才我靠着你时,便察觉到你体内的灵机早已如大江奔涌,深不可测……你快要迈出那一步,突破合体期了吧?”
叶游轻轻点了点头,眼角眉梢终于重新浮现出一抹习惯性的自嘲笑意:
“前些日子,我借《沛然仙经》独有的鲸吞之法,将当年从顾安那刮来的海量天材地宝、极品灵髓全数吞服炼化。如今修为确实已经跨入了化神大圆满,法力底蕴积攒到了一千四百九十九年,只差临门一脚便可扣响合体关卡。”
他抬起另一只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划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
一缕暗金色的微弱电芒与一簇纯净至极的正红火苗在指尖一闪而逝,没有激起半分气浪,却隐隐让四周的虚空微微扭曲折叠。
“靠着这千余年的法力沉淀与黄庭经的参悟,我在天地法则的天梯上也算有了点长进。除了早早坐稳第一的符道法则之外,如今火道法则排到了第三位,雷道法则则占到了第四位。”
说到此处,叶游收敛起指尖的灵光,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摇头叹息道:
“不得不承认,雷火两条大道向来是万千仙门中杀伐最烈、走的人最多的无上大道,不知有多少惊才绝艳的合体老怪与前辈上面死死卡着位置。以我这悟性和资质,再叠上外挂般的功法,拼死拼活竟然也只能被挡在第三和第四的门槛上,想要再往前挪动半步,简直比登天还难。”
谢云舒闻言,忍不住抿唇轻笑起来,眼波流转如初融的春水,将方才沉凝压抑的气氛瞬间冲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