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峥手忙脚乱地抬手，笨拙地给她擦眼泪。
“真是意外，全是意外。我不是存心瞒你，就怕你吓到、怕你瞎想……”
“我是你老婆，我有资格知道。”
向清鱼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瞪着他。
“你可以不让我害怕，但你不能让我跟个傻子似的啥都不清楚。我不怕听你说有多危险，我怕的是——你人没了，我还蒙在鼓里等着你回家。”
这话像钉子一样，死死钉进许峥心里。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滚，竟找不到一句话来反驳。
她说得没错。
他是她男人，她该知道他经历了啥。
许峥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她重新箍进怀里，声音里带着愧疚。
“对不住，清鱼，吓到你了。”
“是我的错，我不该瞒你。”
“那一趟确实凶险，雷暴、暗礁、进水、大雾，好几次差点交代在海上。我当时就一个念头——我一定得活着回来，家里有你，有大妹她们，我绝不能出事。”
向清鱼窝在他怀里，眼泪还在掉，但哭声渐渐小了。
“我晓得你厉害，可我还是怕。”
她声音闷闷的。
“你往后别这么拼命了，行不行？钱挣多挣少都行，我只要你**安安的。”
许峥轻抚她的后背，声音低缓：“清鱼，别再哭了，是我不好。不该瞒你，让你白白担惊受怕。”
他语气里带着心疼。
“放心，往后绝不会再让你这样揪心。这次出海确实凶险，是我准备没做到位，低估了远海的变化。但从今天起，我会把安全放在第一位——船彻底检修，导航设备全换新的，气象水文提前七天就查清，天气不好绝不出海，危险的航道坚决不去。”
他心底藏着那道谁都不知道的底气。
清晨的海雾还没散透，许峥就已经醒了。
他轻手轻脚起了床，怕吵到身边睡得正沉的向清鱼。床头那盏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打在她脸上，眉头总算舒展开了。
这几天她几乎没合眼。
许峥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被角掖好，才转身去洗漱。
厨房里，许母已经忙活开了。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笼屉上的馒头白胖暄软，咸菜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老远就能闻到味儿。
“爸！”
“爸爸！”
几个小丫头从屋里冲出来，头发还乱着，脸上带着刚睡醒的红晕，一个个围到许峥腿边。
大妹懂事，自己梳好了辫子，还帮着给小的们系鞋带。八妹最小，直接把脸埋在许峥裤腿上蹭，仰头时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你今天真送我们？”
许峥弯腰，一把把她抱起来，用下巴蹭了蹭她脑门：“真送，今天哪儿也不去，就陪着你们。”
孩子们嗷地叫起来，满屋子跑着拿书包。
吃早饭的时候，八妹坐在许峥腿上，一碗粥喝得满脸都是。许母在旁边笑骂，说丫头没个姑娘样，许峥倒是不在意，拿袖子给她擦了擦嘴。
“爸爸，我们班小梅她爸说，你开的那条船能打好多好多鱼，是真的吗？”
“真的。”
“那你能打到鲨鱼吗？”
“鲨鱼不好吃。”
“那鲸鱼呢？”
“鲸鱼也不能打。”
孩子们问东问西，许峥一句句答着，不急不躁。
吃完饭，他牵着几个女儿出了门。
乡间的小路被晨光照得发亮，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一脚踩上去，鞋子就湿了半截。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混着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笑声。
八妹走累了就伸手要抱，许峥把她架在肩膀上，小丫头骑在他脖子上，两只手揪着他的耳朵当方向盘。
一路走走停停，村小学的牌子很快出现在前面。
校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有送孩子的家长，有骑电动车路过的村民，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
看见许峥过来，几个人同时笑着招呼。
“哟，许老板今天亲自送娃？”
“许峥，听说你这次出去捞了不少啊！”
“可不是嘛，人家现在是大老板了！”
许峥笑着摆摆手，说没有没有，就是讨口饭吃。语气平常，没什么架子，跟以前那个在码头上给人搬货的许峥没什么两样。
正说着话，校门里走出来一道身影。
素色衣衫，长发挽起，清清秀秀的一个人。
是杨晓晓。
她今天穿了件干干净净的衬衫，下身是一条深色长裤，整个人看着温温柔柔的。瞧见许峥过来，她眼里闪过一丝亮光，不过马上就压了下去，换成了一副客客气气的笑脸。
“许峥同志，你来啦。”
杨晓晓说话声音很轻，目光不自觉往他身旁的几个孩子身上扫了一圈，嘴角轻轻勾起。
“大妹、八妹，你们也来了。”
“杨老师好！”
几个小家伙齐刷刷地喊了一声，又乖又懂礼貌。
许峥点了点头，口气很和缓。
“杨老师，早。这几天孩子得多麻烦你费心了。”
“不麻烦，这都是我分内的事。”
杨晓晓轻轻摇了摇头，眼底藏着一丝看不太出来的挂念。
“听人说你们船队这回遇上不少凶险，能平安回来真是万幸。我……我一直挺担心的。”
话一出口，她才觉得有点过了，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赶紧又补了一句。
“不光是我，学校里的老师还有孩子们，天天都盼着你平安回来。”
她心里对许峥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当年碰了险，是许峥出手救了她，又帮她安排了活路，这才过上现在的安稳日子。许峥这人踏实、靠谱、有担当，搁谁家姑娘眼里都是个好归宿。可她也明白，许峥早就有了家室，老婆孩子热热闹闹的，那点心思只能死死闷在心底，守着本分，半点越界的事都不敢做。
许峥没注意到她那点不一样，只当是老师对学生家长的关心，笑着回了句谢。
“让您挂心了，往后我多留神，不乱来。”
“那就好。”
杨晓晓浅浅地笑了笑。
“孩子们该进校了，我先回了。”
“杨老师再见！”
小家伙们挥舞着小手告别。
杨晓晓又多看了许峥一眼，然后转身上了校园的路，把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彻底压回了最深处。
许峥弯下腰，一个一个地嘱咐孩子。
“在学校好好念书，听老师的话，别打架，放学爸爸再来接你们。”
“知道啦，爸爸！”
“爸爸拜拜！”
孩子们蹦蹦跳跳地往校门里冲，还不忘回头冲他挥手，小小的背影全是舍不得。
许峥站在校门口，看着他们跑进教室，这才直起身，打算走。
刚转了个身，就瞧见一个穿中山装、身形笔挺的男人快步走过来，正是村小学的校长胡正义。
胡正义老远就认出许峥了，加紧步子凑上前，脸上带着点着急，又有点难为情，笑呵呵地开了口。
“许峥，可算找着你了！我正想找你帮个忙，有点事得麻烦你。”
许峥看他这样，换上一副稳当的笑容，冲他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