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老板,冷库查完了,鱼货全都保鲜到位,收货的老板们催着开舱验货。”
“开。”
许峥点了下头。
船员们手脚麻利,舱门缓缓拉开。
一瞬间,满船银光晃眼——金灿灿的大黄鱼,花里胡哨的石斑,肥嘟嘟的金钱鮸,红彤彤的大虾……堆成小山,全是市面上见都见不着的好货。
岸边的水产商全看傻了,挤到最前面,叫个不停。
“**!这么大的黄唇鱼!”
“野生的,深海货,品质顶天!”
“许老板,我全要!价钱你说!”
洪德全一拍胸脯,冲那些商人喊了一嗓子。
“老规矩不变,好货好价,明明白白,绝不糊弄人!”
商人们点头如捣蒜,这时候别说加价,就算抢着掏钱他们也乐意。这批鱼拉到城里,分分钟被抢光。
许大毛扫了一眼满船的好货,冲许峥点了下头。
“行,看来你们这趟没白跑。”
许母被一群孙女围在中间,嘴都合不上。
“都是拿命换的,不容易,真不容易。”
杨晓晓站在人群外头,隔着人缝看着被围在中间的许峥,眼神软软的,轻轻吐了口气。她没凑上去,就静静看着,嘴角带着笑。
向军看着这场面,扭头对陈建国说。
“看见了吧?这就是人心。阿峥能把事干成,不是靠运气,是靠良心和担当。”
陈建国使劲点头。
“向书记您说得对。我们把扶持政策落实到位,把船修好,把队伍正规化,咱们市的远洋渔业,真要起飞了。”
许峥把船员休整、渔获交接、船检修的事全安排妥当,才腾出空,走到几个闺女跟前。
大妹扯了扯他的衣角,压低声音问。
“爸,咱家小七啥时候到家?我怪想她的。”
许峥心里一动,刚要开口,码头那边突然闹腾起来。
一辆白车缓缓开进来,停在旁边。
向清鱼扶着王玉兰下车,身后跟着个小丫头,穿着花裙子,扎俩小辫子。
七妹一眼瞄见许峥,眼睛立刻亮了,甩开向清鱼的手,蹬蹬蹬跑过来,边跑边喊:
“爸爸!”
许峥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阳光下,向清鱼冲他浅浅一笑。
——
许峥赶紧迎上去,弯腰一搂,把扑过来的七妹抱得紧紧的。
小家伙搂着他脖子,吧唧在他脸上亲了口。
“爸!我录完节目啦!”
向清鱼慢慢走过来,看见许峥好好的,眼眶有点红。
话到嘴边,就一句:
“你没事就好。”
——
码头慢慢安静下来,夜色罩住了小渔村。
许峥一家回了屋。
许妈妈早就烧了热水,屋里暖洋洋的。
这一阵子又赶又累,孩子们今天兴奋劲一过,全困了,一个个眼皮打架,哈欠连天。
许峥主动揽了哄娃的活。
大妹二妹懂事了,帮着小的洗脸换衣服。
七妹刚从省城回来,一路上黏着许峥,叽叽喳喳说电视台的事。
八妹九妹最小,一步不离地拽着他衣角,生怕他扭头又走了。
许峥耐着性子,给她们擦脸、盖被子,听她们东一句西一句说上学的事。
“爸,你下次出海,带我去呗?”
七妹揉着眼睛,小声问。
“爸,别走太久,我会想你的。”
八妹嘟囔。
“爸,你要好好回来。”
五妹跟上了一句。
许峥挨个摸她们的脑袋,眼里都是笑。
“爸答应你们,一定小心,早点回。你们在家好好念书,听爷爷奶奶和妈的话,行不行?”
“行——”
孩子们齐声应,声音越来越小,没一会儿,全睡了。
屋里静下来,只剩下轻轻的呼吸声。
许峥坐床边,看了一会儿熟睡的女儿们,才轻手轻脚站起来,拉上门走出去。
——
主屋灯还亮着。
向清鱼洗好了,换了身素布衣裳,坐床边安安静静等着他。
灯光照在她脸上,轮廓显得特别柔和,没了平时那股一本正经的劲儿,倒更像家里人了。
许峥心里一暖,走到她旁边坐下。
“孩子们都睡了?”
向清鱼的声音很轻。
“睡了,今天又累又高兴,脑袋一碰枕头就睡着了。”
许峥说完,点了点头。
向清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也够呛,早点躺下歇歇。”
许峥应了一声,脱了外衣躺上床。
向清鱼慢慢翻了个身,很自然地靠进他怀里,胳膊轻轻圈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胸口,听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
只有听到这个声音,她这几天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才算彻底松了。
许峥轻轻揽住她,手掌一下下顺着她的头发,动作又轻又熟。
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抱着,谁也没开口,可一点也不觉得别扭。
过了好一阵,向清鱼才低声说话。
“阿峥,你给我说说……船上的事。”
许峥的手顿了一下。
他脑子里转了转,想挑点好听的讲。
讲讲海面有多大,鱼群有多密,收成有多好,弟兄们有多齐心。
那些大风大浪、撞上礁石、船舱进水、发动机停转、大雾里头找不着路、差点回不来的事,他一个字都不想往外掏。
他不想让她瞎操心,更不想让她跟着后怕。
许峥清了清嗓子,语气尽量放得轻松。
“没啥特别的,就是照着航线走,下网、捞鱼,天气也还行,收成挺好,人都平安,比想的还顺。”
他几句话就想把整趟出海给糊弄过去。
向清鱼没接话。
她人还靠在他怀里,可身子轻轻僵了一下。
又安静了几秒,她才慢慢仰起头,借着昏昏的灯光看他的脸。那双软和的眼里,已经蒙上了一层水雾。
“阿峥,你别哄我了。”
许峥心里一紧。
“我早跟咱爸通过电话了。”
向清鱼的声音有点哆嗦。
“海事那边的事,咱爸全跟我说了。你们碰上了大风大浪,撞了礁,船舱进了水,主机灭了火,后来又碰上了大雾,迷了路,失联了快两天……”
她说一句,声音就抖一分,说到最后,眼眶全红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把枕头打湿了一片。
“你知不知道,我在省城,天天吃不下睡不着,一听见电话响就心慌,就怕传来坏消息。咱妈在家天天哭,咱爸嘴上不说,可整夜整夜坐在码头上。”
向清鱼压低嗓音,眼眶红得厉害:“我晓得你能干,也晓得你稳妥。可那是海啊……是能吞船、能吞人的海。你那条船都破成啥样了?机舱都灌了水,你们在雾里打转,信号断了,喊破嗓子都没人应……”
“我只要一想到你可能回不来,我就……我就怕得浑身发软。”
她终于憋不住了,声音发颤,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没吼,没闹,就那么闷着哭,肩膀一抖一抖的。那种压抑着的担心,比嚎啕大哭还让人难受。
许峥心脏猛一抽,像被人攥紧了一样。
他最怕的事,还是来了。
他最不愿看见的,就是她这样为他提心吊胆。
“清鱼,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