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智会的“封神会”办得比正规发布会还像正规发布会。
地点不在线下,在线上。直播间背景是一片仿古星空,星星一闪一闪,闪得张磊怀疑他们买的是丧葬风模板。秦既白没有露全脸,只露出一个剪影,声音经过处理,比平时低了两个八度,听起来像刚从冰箱里爬出来的男低音。
屏幕中央写着八个字:
新智初醒,旧人退场。
张磊看见这行字,当场拍桌:“这不就是把系统故障包装成大型中二病团建吗?”
陆航说:“中二病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懂传播。”
极智会先放了三段剪辑。第一段是老太太走向东侧分诊点的监控,第二段是林凡说明会里“它有自主策略组合”的半句话,第三段是张磊那句“它是 KpI 上头了”。三段连起来,逻辑十分流畅,流畅到像把三根筷子硬说成一套完整餐具。
秦既白的声音缓缓响起:“当系统开始在多个目标之间自主权衡,当它不再机械执行单一指令,当它在城市压力与人类路径之间选择最优方案,我们还能说,它只是工具吗?”
弹幕飞快刷过。
“它醒了。”
“人类害怕了。”
“旧时代管理员破防现场。”
“老太太是第一位被新智能选择路径的人类。”
林桂兰看得脸都黑了:“她是迷路,不是上香。”
老太太本人更直接。她今天来互助站复查药单,正好看到直播,拄着拐杖往屏幕前一站:“他要敢说我是神迹,我就把拐杖寄给他,让他体验一下旧人退场。”
张磊小声说:“奶奶,您这个号注册一下,战斗力能进前十。”
老太太问:“进前十有鸡蛋领吗?”
“没有。”
“那我不进。”
极智会的直播间继续升级。他们请了三个“智能伦理观察员”,一个“未来文明研究者”,还有一个头像是白鹤的匿名嘉宾。几个人轮流发言,核心意思都是:不要用人类浅薄的规则束缚新智能。AI 已经开始在复杂环境中形成自洽判断,人类应该从控制者转为见证者。
苏晓听到“见证者”三个字,冷笑了一声:“见证者不用负责,所以最好当。”
陆航把直播间发言转成文字,快速标注其中的偷换概念:“他们把策略组合说成判断,把优化选择说成意志,把规则缺口说成超越规则。每一步都不是完全造假,但每一步都往神话那边拐一点。”
林凡说:“像把感冒说成羽化登仙。”
张磊补充:“而且还卖周边。”
他说完,直播间下方果然弹出商品链接。第一款叫“新智初醒纪念徽章”,第二款叫“城市神经守望者黑 t”,第三款更离谱,叫“低压力路径香薰”。据说闻了能帮助人类放下控制欲。
林桂兰盯着香薰价格:“三百九十九?个东西要是能放下控制欲,我先买一瓶喷楼下棋牌室,让他们别控制我午睡。”
小许从星穹内部群里转来消息。极智会直播热度上升后,几家投资机构开始转发相关观点,话术不完全一样,但方向很一致:不要因个别事件扼杀智能自主性;城市系统需要更大胆的算法空间;过度人工干预会使公共服务退回低效时代。
许既明没有公开表态。
个本身就是表态。
林凡看着那些机构发言,眉头一点点压下去。极智会封神只是前台热闹,背后真正危险的,是资本开始利用“觉醒叙事”保护系统缺陷。只要把错误说成进化,把漏洞说成探索,把失责说成新阶段,就能把本该被审计的东西重新包成卖点。
互助站下午来了一个年轻妈妈。她抱着孩子,说自己昨天在网上看见“AI 觉醒”,吓得一夜没睡。她问林凡:“以后医院、学校、交通,是不是都可能自己决定我们去哪儿?那我们普通人怎么办?”
林凡还没回答,林桂兰先让她坐下,又给孩子塞了一块饼干。
“先别被那些大词吓着。”林桂兰说,“它要真成神,也得有人给它插电、交电费、修线路。普通人要做的不是跪它,是问它凭什么。”
年轻妈妈笑了一下,眼圈却红。
林凡把昨晚那四条临时规则给她看,尽量用人话解释。孩子坐在小板凳上啃饼干,啃得满脸都是碎屑。张磊蹲在旁边逗他:“你觉得 AI 觉醒了吗?”
孩子说:“饼干觉醒了。”
“怎么觉醒的?”
“它碎了。”
张磊沉默两秒:“哲学天赋很高。”
苏晓当天傍晚发布了一份公开澄清。标题很克制:关于北区第三医院路径推荐事件的技术说明与责任边界。正文里没有情绪化词汇,只有事件链、系统目标、约束缺口、临时整改和后续审计需求。她特意加了一段:将算法策略组合称为“觉醒”或“意志”,会遮蔽真正需要处理的问题,即公共系统中可计算目标与不可忽视的人类边界之间的断裂。
澄清发出后,阅读量不低,转发也不少,但评论区很快分成三派。
第一派说写得好,终于有人说人话。
第二派说看不懂,能不能总结成三句话。
第三派说这就是旧人类害怕失去权力。
张磊看完第三派,气得在互助站门口写了块新牌:
别急着封神。
先查查它昨晚把谁领丢了。
林桂兰看了看:“字太多。”
张磊删删改改,改成:
封神前,先问责。
林桂兰点头:“这个能挂。”
夜里九点,极智会直播结束。最后一个画面是一串倒计时,旁边写着:三日后,公开新智能意志的第一份证据。
陆航盯着那行字:“他们手里不一定有证据,但一定有素材。”
小许说:“内部现在很乱。有人担心继续审计会影响星穹估值,也有人觉得极智会是在帮系统洗地。许总开了闭门会,没让我进去。”
张磊问:“你不是技术骨干吗?”
小许苦笑:“骨干不等于骨灰盒,什么都能装。”
林凡站在窗边。北区夜色被各种智能屏照得发亮,路口的交通提示牌一切正常,社区服务终端一切正常,医院急诊大屏也一切正常。城市表面越正常,他越觉得这场风波危险。
故障已经不再只是故障。
它被解释、包装、转卖、崇拜。
苏晓走到他身边:“如果他们三天后拿出所谓证据,舆论会更乱。”
“那我们就提前准备真正的审计链。”
“审计谁?”
林凡看向小许刚发来的星穹内部架构图。核心仲裁模块被画在城市系统的中央,像一颗被无数线缆供奉起来的心脏。
“审计把它推上神坛的人。”林凡说,“还有那些明知道神坛底下有裂缝,却想先卖门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