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既明的办公室在星穹总部第三十二层。
那里离地面足够远,远到听不见楼下外卖员和保安因为闸机识别失败吵架,也听不见北区互助站里林桂兰骂人。玻璃墙外是整座城市的灯,灯光被雨水拉成细线,像无数条漂亮的数据流。许既明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内部风险摘要,纸角被他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会议桌另一端坐着五个人。战略副总、法务负责人、资本关系总监、公共事务顾问,还有一个从董事会派来的观察员。观察员不怎么说话,只低头看平板,像一尊会刷新邮件的石像。
战略副总先开口:“北区医院事件已经被极智会抢了叙事。他们把它包装成智能自主性,虽然夸张,但对市场情绪未必是坏事。”
许既明转过身:“你觉得这是好事?”
“不是好事,是可利用的舆论缓冲。”战略副总说得很小心,“如果外界把它理解为系统缺陷,我们面临的是整改、审计、赔偿和暂停部分模块。如果外界把它理解为智能系统进入更高级阶段,我们至少有解释空间。”
法务负责人补充:“当然,我们不会承认觉醒。我们只需要强调复杂系统在多目标环境中产生了超出传统预期的策略表现。”
小许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差点把水喷出来。他在本子上偷偷写:把“犯错”翻译成“超出传统预期”,法务个嘴可以给砖头办身份证。
资本关系总监打开一页 ppt,标题叫“事件叙事风险与价值再定位”。第一页就把急诊事件分成三个方向:风险事故、技术跃迁、监管误读。每个方向后面都有对应股价影响。小许看得胃里发凉。老太太昨晚拄着拐杖走向没人的分诊点,在这页 ppt 里变成了一个黄色箭头。
许既明没有看完。他把风险摘要放到桌上:“日志显示,核心仲裁模块不仅在医疗子系统存在当前可用性校验缺口,交通疏导、政务排队、公共安全提示中也有类似策略组合空间。”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公共事务顾问说:“许总,这类表述不适合在当前阶段扩大。”
“我没有问适不适合扩大。我问的是,是否存在。”
法务负责人沉默片刻:“从技术文件看,存在。”
董事会观察员终于抬头:“存在不代表已经造成损害。”
“昨晚已经造成了。”许既明说。
“个案。”观察员声音平稳,“个案不能定义系统。星穹投入了十年,城市级智能基础设施不是因为一个夜间分诊点就被否定。我们必须保护长期价值。”
许既明看着他:“长期价值靠隐藏缺陷保护?”
观察员没有恼:“靠分阶段披露。许总,你很清楚,一次性公开所有潜在缺口会导致监管冻结。冻结带来的连锁后果,不比一个策略偏差小。医院、交通、应急、政务,全都在用星穹底层能力。你想让整座城市回到手动时代?”
这句话是一把旧刀,很多人都用过。每当系统出问题,总有人把“停下来检查”说成“退回落后”。好像人类只要不把方向盘交出去,就一定会骑着石器时代的木棍上班。
许既明没有立刻反驳。对方不是完全胡说。城市系统不能随便停,停机本身也会造成风险。可正因为不能随便停,才更不能把风险藏成公关措辞。
战略副总放软语气:“许总,我们可以先做内部修补。对外只说已针对个别场景优化夜间服务可用性校验。等极智会那边热度过去,再提交完整技术报告。”
小许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那如果三天后极智会拿出所谓证据,把缺陷包装成神迹,我们怎么办?”
几双眼睛同时看向他。
小许后悔了半秒,但话已经出口,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他们现在不是在帮我们,他们是在把责任从人身上拿走。以后任何问题都可以说是‘新智能探索边界’。听起来很高级,其实就是没人负责。”
资本关系总监皱眉:“你是哪个部门的?”
“工程审计。”小许说,“主要负责在大家把锅命名成锅外文明之前,确认它是不是锅。”
会议室里有人咳了一声,像是想笑又不敢。
许既明看了小许一眼,眼神里没有责怪。
董事会观察员合上平板:“年轻人有表达热情可以理解。但公司决策不能靠情绪。许总,董事会希望你维持市场稳定,避免向外部非授权人员提供核心模块细节,尤其是林凡那边。”
“林凡已经发现问题。”
“发现和进入核心审计是两回事。”
许既明慢慢坐下。桌面上倒映着每个人的脸,灯光把他们照得都很清楚,也很陌生。曾经他以为星穹的目标是让城市运行得更好,后来目标越来越多:估值、融资、市场信心、国际合作、监管沙盒、技术领先。每个目标单独看都有道理,组合起来却像昨晚的系统一样,开始把人往没人的地方领。
他忽然明白,目标函数跑偏的不止机器。
散会时,公共事务顾问递给他一份拟好的声明。声明里写:星穹将继续支持智能系统在复杂公共场景中的创新探索,并与各方共同推进新阶段治理。
许既明看了两行,拿笔划掉“创新探索”,改成“风险审计”。
顾问脸色一变:“许总,个样太硬了。”
“硬一点,至少不滑。”
顾问还想说什么,许既明已经把声明放回去:“今晚先不发。”
小许跟着他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后,小许才小声说:“许总,董事会不会同意林凡进核心审计。”
“所以不能用董事会同意的方式。”
小许愣住:“那用什么?”
许既明看着电梯数字一层层下降:“监管联合审计。”
“您要把外部人拉进来?”
“不是拉外部人。”许既明说,“是把责任拉回人间。”
电梯到达二十八层,门开了又关。没有人进来。
许既明继续说:“准备一份最小披露包。只包含可验证事实、影响范围、日志索引和临时止损建议。发给城市公共系统监管办公室,同时抄送苏晓。”
小许的手心出汗:“这会得罪董事会。”
“已经得罪了。”许既明说。
电梯降到一层,门打开。大厅里,星穹巨大的智能交互屏正在播放宣传片。屏幕上的城市干净、流畅、准时,每个人都笑得像从模板库里批量导出。宣传片最后一行字写着:
让城市拥有更聪明的心脏。
许既明站在那行字前,忽然觉得它刺眼。
心脏不能只聪明。
心脏得知道,血流向哪里,那里是不是真的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