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州,张启府邸,张启的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手中紧紧攥着影刃呈上的那份关于毒牙毙命的详细报告。
毒牙,这个他耗费无数资源、倚为暗处王牌之一的用毒宗师,竟然死得如此荒谬!
这不仅仅是损失一员大将,更是对他张启威望的打击,对即将展开的宏图大业的阻碍!
“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张启猛地将报告拍在坚硬的紫檀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几滴茶水溅出,在暗红色的桌面上晕开,如同一滩滩污血。
“影刃!这就是你信誓旦旦向本王保证的万无一失?一个王权成,一个十几岁的娃娃,就把你们耍得团团转,还折了我一员大将!”
影刃静立在房间最深的阴影角落里,仿佛张启的怒火与他毫无关系。
直到张启的咆哮声在房内中回荡渐息,他才开口。
“主公息怒。毒牙之死,确属意外,非战之罪,王权成此子,沉稳与对局面的掌控力,远超我等先前预估。强行刺杀或下毒,短期内难有建树,且易遭反噬。”
“难有建树?难道就任由王家小子在鲤州安稳坐大不成?”张启怒气未消,但理智告诉他,影刃所言非虚。
影刃缓缓从阴影中踏出半步,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平凡无奇的侧脸,平静道:“非也,猛药强攻既已受挫,当改用缓剂,迂回破之。”
他走到那张标注着各方势力的九州地图前,手指先点在鲤州城上,然后缓缓向西移动,落在桂鲤交界处那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地区域——黑风山脉。
“王权兴兄弟新胜,内部经肃清后铁板一块,士气正旺。此时若再强攻其内部,难有收获。我们可转换思路,于外施加压力,牵扯其精力,疲惫其军民。”
他的手指在黑风山脉上画了一个圈,“于此乱地,再布一子,或可引蛇出洞,乱其阵脚。”
张启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眉头微挑,不解道:“黑风山?那里山匪盘踞,混乱不堪。”
影刃接口,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算计道:“正是因其混乱,才是我等用武之地,铁臂已在府外候命多时。此子勇力冠绝三军,有万夫不当之勇,虽心思单纯,但正因其单纯,执行命令更为彻底,不易受外界干扰。”
“属下建议,主公可明面上令铁臂率领五千精锐,以剿匪或巡边之名,进驻黑风山,暗地里,让其化身最为悍勇之匪,专事袭扰鲤州边境。”
“焚村镇,掠商队,屠哨卡,手段不妨酷烈些,务求在鲤州万安郡,点燃连绵狼烟,制造无边恐慌。”
张启眼中精光闪烁,他明白了影刃的意图。这是阳谋!用持续不断的边境骚扰,消耗鲤州的国力、军力和民心士气。但他仍有些不放心,沉吟道:“此计虽妙,然仅凭铁臂一人一军,是否能探出鲤州深浅?”
影刃微微颔首,仿佛早料到张启有此一问:“主公明鉴。属下派铁臂前往黑风山,另有一层深意,那就是试探鲤州新军之虚实。”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万安郡与黑风山交界处:“王权兴掌权后,据报正在整编新军,推行保甲连坐、屯田练兵之策。这支新军战力究竟如何?指挥是否灵活?兵员素质几何?至今仍是谜团。”
张启眼神一动:“你是说……”
影刃的声音愈发低沉道:“铁臂袭扰,则鲤州必派新军迎战,届时,我军可观察其调兵速度、粮草补给、兵种配合、将领指挥。是乌合之众,还是精锐之师,一战便知。”
“若新军不堪一击……”张启接口道,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若新军不堪一击,铁臂便可长驱直入,焚毁万安郡粮仓,切断鲤州西面补给线,王权兴若失了万安秋粮,今冬明春,鲤州城内必生饥馑,军民离心。”
张启深吸一口气,眼中狠厉之色愈浓:“若新军战力不俗呢?”
影刃收回手指,负手而立道:“那便更需试探出其极限,我军可记录其伤亡承受力、溃散临界点、主将应变能力。这些情报,待日后大军压境时,便是破敌关键。”
他补充道:“即便铁臂失利,也不过折损五千悍卒和一员莽将。于我军而言,伤不及根本;于鲤州而言,却暴露了底牌。”
张启背着手在房间内踱了几步,靴底与青石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忽然停下脚步:“铁臂那莽夫,可懂得临阵观察敌情?”
影刃自信道:“主公放心,属下已在五千黑甲卫中暗藏多名斥候营的老手。他们负责记录战况、绘制地形、评估敌将。铁臂只管冲锋陷阵,有人会替他睁眼看。”
张启思考片刻,终于下定决心,眼中狠厉之色再现:“好!就依你之言!传铁臂!”
片刻后,房门被缓缓推开,一个巨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门口。
来人身高一丈,膀大腰圆,肌肉虬结如同老树盘根,皮肤呈现出一种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他每踏出一步,地面都发出沉闷的回响,仿佛一头人形凶兽走进了房间。
他脸上带着憨直与凶悍的表情,铜铃般的大眼扫过密室,最终落在张启和影刃身上,瓮声瓮气地抱拳行礼,声音如同闷雷:
“铁大牛,拜见主公!拜见影刃大人!”
张启看着眼前这具充满爆炸性力量的躯体,心中稍感安慰,沉声道:“铁臂,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有一项重任交予你。”
铁臂一听有任务,顿时精神大振,蒲扇般的大手拍得胸膛砰砰作响:“主公尽管吩咐!俺铁大牛别的没有,就是有一把子力气!是要去打鲤州了吗?俺的鎏庚棍早就饥渴难耐了!”
他说话时唾沫横飞,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兴奋光芒。
影刃在一旁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铁臂的嚷嚷:“铁臂,主公命你,率领五千黑甲卫,进驻黑风山。”
铁臂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挠了挠头道:“黑风山?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俺还以为要直接杀进鲤州城呢!”
影刃继续道,语气不容置疑:“明面上,是剿匪,暗地里,我要你成为黑风山最凶、最狠、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匪!”
“袭扰鲤州万安郡,焚烧村镇,劫掠商旅,手段越狠辣越好,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要让整个鲤州西境,因为你铁臂的名字,而瑟瑟发抖!你可能做到?”
铁臂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这话他听明白了,就是去鲤州地盘上撒野,搞破坏,还能随便打架!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美差!
他脸上顿时乐开了花,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兴奋地低吼。
“能!太能了!主公,影刃大人,你们就瞧好吧!俺一定把鲤州万安郡搅个天翻地覆,把王权兴那小子的屎都给打出来!让他知道俺铁臂爷爷的厉害!”
看着铁臂那副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出发的凶悍模样,张启点了点头,又叮嘱道:“切记,遇事多与你副手商议,不可一味莽撞。”
“晓得啦晓得啦!”铁臂满口答应,心思早已飞到了黑风山,想象着大杀四方的快感。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来,瓮声道:“主公,俺要是把王权霸那厮引出来了,是抓活的还是死的?”
张启与影刃对视一眼,沉声道:“若能生擒,自然是好。若不能,便当场格杀。但记住,无论杀不杀得王权霸,都要给本王把鲤州新军的底细摸清楚!他们的兵士穿什么甲、用什么兵器、行军速度如何、遇袭时慌不慌,都要记下来!”
铁臂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明白!俺先揍他们一顿,看看他们扛不扛揍!扛得住的,就是硬骨头;扛不住的,就是软脚虾!”
这番粗鄙之言,倒把张启逗得嘴角微扬,挥了挥手:“去吧。”
望着铁臂那如同巨熊般兴冲冲离去的背影,张启微微蹙眉,对影刃道:“此子勇力足以撕裂虎豹,然心智终究是块顽石,须得小心驾驭,莫要反伤自身。”
影刃平静地回答:“主公放心。顽石自有顽石的用法。正因其简单,才不易被复杂的局势迷惑,执行命令更为纯粹。”
“况且,我们需要的,正是他这股蛮横无理、摧枯拉朽的破坏力。属下已安排妥当,会有人替他掌控大局,引导方向。”
张启走回桌案前,重新展开鲤州的地图,目光落在万安郡那片标注着农田与村镇的区域上,手指轻叩桌面。
“你说,王权兴若得知边境遭袭,会派谁来?”
影刃沉思片刻:“王权霸可能性最大,此人勇猛刚烈,闻边境受辱,必按捺不住。但也有可能派新军将领练兵。”
张启冷笑一声:“那咱们就等着看,王家这两兄弟,究竟谁沉不住气。”
影刃微微躬身:“无论谁出,都是我军的机会。铁臂此去,既是矛,也是饵。若钓出王权霸,则围而歼之;若钓出新军,则观其虚实。鲤州这块骨头,属下定要替主公啃下几道牙印来。”
房间内,两道人影立于地图前,昏黄的灯火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墙上,如同两头伺机而动的饿狼,正朝着鲤州的方向,露出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