鲤州州牧府后堂,灯火通明。
巨大的沙盘占据了整张长案,山川城池、关隘渡口,皆以木石精细雕琢,错落有致。
王权业站在沙盘西侧,手中捏着一份译好的密文道:“刚刚收到从平州传回的密讯,许秀已经初步上钩,通过秘密渠道回复,同意在此次冲突中严守中立,并暗示愿意在维持边境安宁方面予以配合。”
王权业将密文轻轻放在沙盘边缘,继续道:“但他也再次强调了诚意,恐怕是想要我们提前兑现部分好处,比如先行开放部分边境贸易,或者提供一批他们急需的药材和铁料。”
王初沉吟道:“许秀贪婪,此乃本性。他既已心动,便不会轻易再倒向张启,可适当给予一些边境贸易的便利,比如先行批准几批平州急需的盐铁交易,价格可略优于市价,以示诚意。”
“但割地之诺,关乎国土,非同小可,须待战后视具体情况而定,不可轻易白纸黑字许诺,以免留下后患,徒惹纷争。”
王权兴点头表示赞同:“祖父所言极是。许秀此人,如同商人,需时时吊着胃口,又不能让其觉得毫无希望。”
“三弟,此事由你负责,通过可靠渠道与平州周旋,既要让其感受到我们的诚意,又要掌握分寸,不可让其得寸进尺。”
“大哥放心,我晓得轻重。”王权业应下,商业谈判本就是他擅长之事。
王权成接着汇报军情:“桂州方面,张启已亲率八万主力,号称十五万,离开桂州都城,浩浩荡荡直扑赤水城。”
“前锋骑兵预计五日后便可抵达赤水城外五十里处的望江坡。据肃靖司安插在桂州军中的眼线回报,张启此次几乎是倾巢而出,志在必得,其麾下大将铁臂,也随军出征。”
“铁臂……”王权兴目光一凝,想起二弟王权霸与之那场惨烈搏杀,心中不由一紧。
“此人乃万人敌,勇不可当,需提醒张骏和周毅,万万不可与之硬拼,当以城防、弩箭、陷阱应对,消耗其锐气。”
王权成道:“已去信再三叮嘱,张骏将军回信,赤水城防已加固完毕,粮草军械充足,军民士气高昂,定叫桂州军有来无回!周毅将军亦已率水师主力沿鲤江布防,严防桂州水军偷袭或渡江。”
王初提醒道:“张启此番来势汹汹,影刃诡计多端,不可不防。兴儿,除了正面防御,还需谨防其奇兵偷袭,或使用一些非常手段。”
王权兴沉声道:“孙儿明白,四弟,除了正面战场,你需加倍留意州内动向。影刃手段阴狠,毒牙虽除,难保没有其他潜伏的暗桩。”
“尤其是各级官署、粮仓、军工作坊、以及水利堤坝关键之处,需加派人手,明暗双岗,严加巡查,绝不能让影刃的阴谋得逞!”
“是!肃靖司上下已全力运转,内紧外松,定保后方无虞!”
王权成肃然领命,眼中寒光一闪。肃靖司这把暗处的利刃,早已磨得锋利,只待揪出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老鼠。
王权兴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赤水城上,声音斩钉截铁道:
“传令下去!自即日起,鲤州进入全面战时状态!各郡县官员,需恪尽职守,安抚百姓,保障后勤!前线将士,需奋勇杀敌,扬我鲤州军威!此战,关乎鲤州存亡,关乎百万生灵!我等别无退路,唯有死战到底!”
“必胜!”王权业与王权成同时低喝,眼中燃烧着坚定的火焰。
王初看着三个孙儿,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还是深沉的忧虑。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明面上,是两国大军在赤水城下的铁血碰撞;暗地里,则是三方势力在阴谋、算计、背叛的泥潭中殊死搏杀。
州府的决议,化作一道道加密的命令,通过专门的通道,迅速传向鲤州各地。
军队在调动,物资在集结,谍报人员在阴影中穿梭。整个鲤州,如同一张逐渐拉满的强弓,弓弦紧绷,蓄势待发。而赤水城,便是那箭镞所指之处,风暴即将来临的中心。
赤水城,雄踞于鲤江南岸,城墙高厚,以巨大的青石垒砌而成,经历代加固,巍峨如山。
城墙上箭楼、弩台林立,女墙后隐藏着无数锐利的目光和冰冷的箭簇。城下,是宽阔的护城河,引鲤江之水,波涛暗涌。
这座城池,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扼守着鲤州西南部门户,此刻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考验。
桂州大军,如同席卷天地的赤色潮水,在赤水城西门外连绵扎营,旌旗蔽日,刀枪如林,肃杀之气冲散了天际的流云。
中军大纛下,张启金甲红袍,意气风发。他身边,铁臂矗立如塔,身披重甲,手中紧握着一根小碗口粗细、丈余长短的鎏庚棍,散发着令人胆寒的煞气。
他比之前更加魁梧,裸露的臂膀上肌肉虬结,伤疤狰狞,周身那股沙场宿将的凶悍气息几乎凝成实质。
只是,若仔细观察,能发现他重甲下的行动偶有一丝凝滞,那是上次磐石堡受伏所留下来的暗伤,虽经虎狼之药压制,却并未根除。
“擂鼓!攻城!”张启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下达了命令。
低沉而震撼的战鼓声如同雷鸣,敲打在每一个守城士卒的心头。
无数桂州步兵,顶着盾牌,推着云梯、冲车,如同蚁群般,咆哮着向赤水城发起了第一波猛攻。
城墙上,鲤州守军主将张骏面容冷峻。身旁,赤水城守将程远、副将雷冲手持宣花大斧,以及郡守李文弼各司其职,严阵以待。
“弓箭手,预备——放!”程远声如洪钟,令旗挥下。
霎时间,城墙上万箭齐发,如同飞蝗骤雨,倾泻而下。箭矢撞击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偶尔夹杂着盾牌被强劲弩箭射穿、士兵中箭倒地的惨嚎。
桂州军同样以强弓硬弩还击,箭矢带着凄厉的呼啸声钉在城垛、箭楼上,甚至不时有守军中箭坠落。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云梯一次次架起,又被守军奋力推倒,或者被滚烫的热油、燃烧的火把焚毁。
冲车在盾牌手的掩护下,猛烈撞击着包铁的城门,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城门后的抵门柱剧烈震颤,碎木屑簌簌落下。
“雷冲!带人去西门!那边压力太大!”张骏观察着战场,迅速下令。
“得令!”雷冲怒吼一声,提起他那柄夸张的宣花大斧,带着一队精锐甲士扑向战况最激烈的西城墙段。
他勇力过人,大斧挥舞开来,如同旋风,将刚刚冒头的桂州兵连人带甲劈下城头,暂时稳住了阵脚。
但桂州军的攻势如同海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尤其是那些身披重甲、手持巨斧重锤的破城锐士,在付出了惨重代价后,终于有几处登上了城头,与守军展开了惨烈的肉搏。
城墙上顿时血肉横飞,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哀嚎声响成一片。
“一群废物!磨磨蹭蹭!”
观战的张启看得焦躁,扭头对铁臂吼道:“铁臂!给本王碾碎他们!让这些鲤州的绵羊知道,什么叫做绝望!”
铁臂咧开嘴,露出一个残忍而轻蔑的笑容,他狂妄道:“王上放心!鲤州除了那个不知死活的王权霸,能跟俺过上几招,其他的,都是土鸡瓦狗!看俺把他们连人带墙,一起拆了!”
铁臂的声音充满了对鲤州将领的鄙夷,言罢,他猛地发出一声咆哮,声震战场!双臂肌肉贲张,重甲下的身躯仿佛又膨胀一圈,单手拖着那根沉重的鎏庚棍,大步流星,无视头顶落下的箭矢,如同狂暴的战熊,直冲城墙!
“是铁臂!弩车!瞄准!”程远厉声嘶吼,声音带着惊悸。
数架床弩调整方向,儿臂粗的破甲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射向铁臂!
铁臂面对弩箭,竟不闪避,眼中凶光爆射,双手抡起鎏庚棍,以开山之势猛地横扫!
“砰!咔嚓!!”刺耳的撞击碎裂声炸响,两根射向他的重型弩箭,竟被鎏庚棍硬生生扫断、砸飞!棍风带起的劲气,将地面尘土都卷起一圈!另外两根弩箭擦着他身侧掠过,深深扎入土中。
铁臂身形微微一顿,手臂上的旧伤处传来一丝隐痛,但他浑不在意,反而战意更狂。
“哈哈哈!就这点力气?给爷爷挠痒痒吗?”
铁臂狂笑着,拖着鎏庚棍几个跨步冲到墙下,双臂叫力,吐气开声,那根沉重的鎏庚棍带着令人心悸的恶风,如同攻城巨锤,狠狠砸在城墙青石上!
“咚!!!”
一声远比冲车撞击更恐怖、更沉闷的巨响爆发!整个城墙段剧烈摇晃!棍石交击处,碎石如同爆炸般四溅纷飞,坚硬的青石被砸出一个巨大的凹坑,蛛网般的裂纹疯狂蔓延。
城上守军脸色煞白!这是何等蛮力?!
“阻止他!”雷冲看得双眼血红,他知道不能再让这怪物砸下去!他怒吼一声,从城头一跃而下,双手抡圆了宣花大斧,以力劈华山之势,狂猛无匹地劈向铁臂头颅!这一斧,蕴含了他全身的力气和沙场搏杀的狠辣。
铁臂听得脑后恶风,嘴角却扯出一抹残酷的弧度,满是不屑道:“找死!”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腰腹发力,粗壮的右臂抡起鎏庚棍,看也不看地向后猛地一记横扫千军!棍势狂猛,后发先至!
“轰!!!”
鎏庚棍结结实实地扫在雷冲的宣花大斧上,震耳欲聋的爆响中,雷冲那柄精铁打造的沉重战斧,竟如同朽木般被从中砸断!半截斧头旋转着飞上天!
雷冲本人更是如被狂奔的蛮牛正面撞中,双臂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胸膛凹陷,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被砸得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重重摔在几十步外,激起一片尘土,再无动静。
仅仅一招!鲤州以勇猛着称的副将雷冲,连人带斧,被铁臂随手一击,彻底击溃!
这一刻,城上城下,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只有铁臂那狂妄的笑声在回荡:“还有谁?!出来受死!!”
他不再停顿,双臂肌肉再次贲起,鎏庚棍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如同狂风暴雨,连续猛砸在已经裂纹遍布的城墙同一位置!
“咚!咚!咚!轰隆——!!”
连续的猛击和最后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后,一大段城墙终于支撑不住,在漫天烟尘中轰然坍塌!一个数丈宽的巨大缺口,赫然洞开!
“城破了!杀啊!” 桂州精锐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疯狂涌向缺口。
“堵住!长枪阵!火油!后退者斩!” 张骏脸色铁青,迅速组织防御。钢铁枪林在缺口后竖起,滚烫的火油准备就绪。
铁臂拖着鎏庚棍,踏着碎石瓦砾,站在缺口中央,如同来自洪荒的巨灵神。棍头滴滴答答流淌着不知是雷冲还是之前士兵的鲜血。
他嗜血而轻蔑的目光扫过严阵以待却难掩恐惧的守军,将鎏庚棍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震慑人心。
但他没有立刻冲阵。并非畏惧,而是沙场老卒的狡黠与对自身旧伤的隐约顾忌。
在他看来,破城首功已立,剩下的收割杂鱼,不值得他耗费太多气力去硬冲严密的枪阵。他要等大军消耗,或者等对方将领忍不住上来送死。
“都给俺冲!碾碎这些绵羊!”铁臂咆哮着,指挥桂州兵冲锋,自己则稳立缺口,偶尔有守军结队试图反击,他便一棍扫出,往往连人带盾砸得筋断骨折,倒飞一片。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鲤州士气的持续碾压和防线的巨大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