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玄策战败的消息,传回隐世的速度比他自己预料的还要快。
那天随行的八名弟子中,有一人在曾擎天最后一拳落下的瞬间就捏碎了传讯玉简。玉简中封存的是一段灵识印记,记录了整场战斗的画面与气息。当这段灵识跨越千里荒原,落入玄天宗洞天深处的传讯法阵时,守阵弟子只看了一眼便脸色煞白,跌跌撞撞地奔向宗门议事大殿。
半日之内,消息传遍了隐世各大宗门。
玄天宗,议事大殿。
十二位长老围坐在千年玄铁铸成的圆桌旁,面前的灵光屏上反复播放着曾擎天最后那三招的画面。灵识印记记录得极为清晰,从秦玄策雷剑出鞘的凌厉,到曾擎天以拳破雷的刚猛,再到最后贴地滑行、膝撞肘击的精准杀伐——每一帧画面都像一记耳光,抽在在座每一个玄天宗长老的脸上。
“此子肉身强度,至少在大宗师中期以上。”掌管宗门武库的二长老率先开口,声音沙哑,“但他的灵力修为分明只有大宗师初期。这种肉身与灵力不匹配的情况,只有一种可能——他背后有人用远超俗世手段帮他淬炼过根基。”
“凌云。”坐在首位的代宗主缓缓吐出两个字。他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枯瘦,但一双眼睛亮得如同两盏寒灯。他是秦玄策的师尊,也是玄天宗目前资历最深的长老。宗主闭关百年未出,宗内大小事务皆由他代为主持。
“那个凌云的底细,查清楚了吗?”
掌管典籍的七长老起身,将一卷泛黄的帛书展开在桌面上:“代宗主,诸位长老。玄策出发之前,我曾翻阅过禁地典籍中关于‘凌云’这个名字的所有记载。结果……很不好。”
他指着帛书上模糊的字迹:“千年前,玄天宗开宗祖师立下封洞血誓,禁止宗门弟子踏入俗世。那道血誓的见证者名单上,有一个名字被刻意抹去了。我比对过笔迹和残留的灵力印记,那个被抹去的名字,就是凌云。”
议事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你是说,那个凌云,是千年前的人?”三长老皱眉。
“不一定。”七长老摇头,“也可能是千年前那个凌云的传人。但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此人来历极古。玄策传回的灵识印记中,有一段他在曾家院中与凌云对峙的画面。诸位请看——”
他将灵识印记中凌云抬手挥散秦玄策灵压的那一帧画面单独截出,放大在灵光屏上。画面中凌云只是抬了抬手,甚至没有动用任何功法,秦玄策周身足以碾碎普通宗师的灵压便如同被无形之手按住,瞬间消散。
“这种手段,老朽活了四百余年,从未见过。”七长老的声音有些发涩,“即便是代宗主您,也做不到如此轻描淡写地压住玄策的全力灵压。”
代宗主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画面上凌云那张平静的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片刻后他开口:“玄策请大长老出关的传讯,我收到了。”
十二位长老同时抬头看向他。
“我的答复是——准。”
此言一出,大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大长老闭关两百年,是玄天宗现存辈分最高的太上长老,修为据传已至破道境巅峰,距离那个传说中的境界只差半步。两百年来,宗门遇过数次危机,大长老从未出关。如今为了一个俗世家族,代宗主竟然准了秦玄策的请求。
“代宗主!”二长老急道,“大长老出关兹事体大,若只是为了一个俗世小辈——”
“俗世小辈?”代宗主打断他,枯瘦的手指点了点灵光屏上凌云的那张脸,“你看清楚了。这个人,千年前就与我玄天宗祖师平起平坐。他教出来的儿子,二十出头就能碾压我玄天宗千年一遇的天才。你告诉我,这是俗世小辈?”
二长老哑口无言。
代宗主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座所有长老:“传令下去。玄天宗所有在俗世中的弟子,即日起暂停一切针对曾家的行动。等大长老出关之后,再做定夺。”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在这之前,谁也不许再去招惹曾家。违者,逐出宗门。”
隐世之中,并非只有玄天宗在震动。
荒原深处,一座被千年藤蔓覆盖的洞天入口处,几名身着青灰色道袍的人正围着一面灵光镜,反复观看从玄天宗那边辗转流传出来的战斗画面。他们是天机阁的人,隐世中专门负责收集情报、推演天机的宗门。玄天宗的灵识印记虽然只传回了宗门内部,但天机阁在玄天宗里安插了眼线,消息在半天之内便已到手。
“曾擎天。”为首的中年道人反复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灵光镜边缘轻轻敲击,“二十四岁,大宗师初期,肉身强横无匹。这个根骨……放在我们天机阁的记录中,已经千年未见过了。”
旁边一个年轻弟子忍不住问:“阁主,那凌云呢?您方才说他与玄天宗祖师平起平坐,这是真的?”
中年道人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枚古旧玉简,贴在额头上。灵识涌入的瞬间,他的脸色变得极为复杂。片刻后他睁开眼,长出了一口气。
“三百年前,我天机阁一位前辈在推演天道时,曾无意中触及一道禁忌信息。那段信息被天道反噬,前辈当场身死,只留下了一句话,被阁中列为绝密。”他缓缓念出那句话,“‘上古遗脉,负枷而行。镇玄蛟,封禁地,以一人之力压天下。隐二十年,归于市井。’”
年轻弟子愣住了:“阁主,这说的是……”
“就是凌云。”中年道人收起玉简,目光幽深,“千年前镇压玄蛟、封印禁地的人,就是凌云。他隐世二十年,一直在俗世中生活。玄天宗想拿《隐世约法》压他,却不知道那约法当初就是凌云参与订立的。”
他站起身,走到灵光镜前,看着画面中曾擎天最后那一拳。那一拳破开了秦玄策的九霄玄雷剑,也破开了隐世千年来的一个错觉——俗世无人。
“传令下去。”中年道人的声音在洞天中回荡,“天机阁所有弟子,即日起不得以任何形式参与针对曾家的行动。若遇曾家之人,以同辈之礼相待。”
“阁主,我们不是要跟玄天宗结盟吗?”
“结盟?”中年道人冷笑一声,“玄天宗惹了不该惹的人还不自知。我天机阁不陪他们送死。”
类似的一幕,在隐世各处接连上演。
北方的万剑山庄,庄主在看完战斗画面后沉默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便下令关闭庄门,谢绝一切访客,包括玄天宗的信使。南方的太虚观,观主在推演了三日天机之后,将玄天宗送来的联名书原封退回,附上一句“因果太重,太虚观不沾”。西边的昆仑残脉,一位沉睡多年的老祖宗被族中晚辈唤醒,看完画面之后只说了一句话:“凌云的种,果然不一般。别惹。”
也有不信邪的。几个与玄天宗交好的中等宗门凑在一起,私下商议是否要趁曾家尚未完全崛起之前联手施压。他们聚在一处隐秘的洞天福地中,争论了整整两天。主张强硬的一方认为曾家再强也只是几个小辈,凌云不出手则罢,一旦出手便是众矢之的。主张观望的一方则反复强调那日凌云在院中压住秦玄策灵压的画面。
“那只是灵压!”一个络腮胡子的宗主拍桌道,“灵压强不代表战力强。有些老怪物靠特殊功法蓄养灵压,真打起来未必——”
话没说完,洞天入口处的守卫弟子忽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诸位宗主,外面……外面来了一封信。”
“什么信?谁送的?”
“没、没有人。信就钉在洞天入口的石碑上,用一根竹签插着。竹签上……竹签上有一股我们完全无法感知的力量。守碑的弟子连靠近都做不到。”
在场所有宗主同时变了脸色。洞天入口的石碑是千年玄铁所铸,上面附着着数道防护阵法,寻常大宗师全力一击都未必能在上面留下痕迹。一根竹签插在上面,对方甚至没有露面。
络腮胡子一把扯过那封信,展开来看。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平淡,像是随手写就——
“想议事,可来江城。别在背后嘀咕。”
落款:凌云。
洞天里彻底安静了。络腮胡子捏着那张信纸,手指微微发抖。他环顾四周,发现方才还在慷慨激昂的几位宗主此刻都低下了头,没人敢接他的目光。
“诸位……”他干涩地开口。
“我清风谷还有点事。”一个瘦小老头第一个站起来,拱了拱手便往外走,“告辞,告辞。”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这个原本打算“联手施压曾家”的联盟便作鸟兽散,只剩下络腮胡子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议事厅里,手里捏着那张轻飘飘的信纸,脸上青白交替。
而在江城的临江别院里,凌云正蹲在院角给曾灵蕴搭的丝瓜架子绑绳子。曾幻音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枚传讯玉简,表情有些微妙。
“爸,隐世那边传回来的消息。天机阁、万剑山庄、太虚观、昆仑残脉,都拒绝了玄天宗的联名邀请。还有几个小门派原本聚在一起说要来江城施压,结果您那封信送过去之后,全都散了。”
凌云头也没抬,把绳子在竹竿上打了个结。“嗯。”
“爸,您什么时候写的信?我怎么不知道?”
“昨天晚上。”凌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妈让我去巷口买酱油,我顺手写的。用的还是你妈记账的笔。”
曾幻音哭笑不得。
凌云把剩下的绳子收好,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北方的天际。那片暗辰依旧悬在原处,但比前几日又黯淡了一些。他的目光穿透了暮色,落在极远处某个正在苏醒的气息上。
“秦玄策请的人快到了。”他轻声说,“大长老级别的老怪物,破道境巅峰。比上次那批更强。”
曾幻音神色一凛:“那我们要做什么准备?”
凌云推开屋门,曾灵蕴正在灶台前炒菜,油烟和香气一起涌出来。他回头看了女儿一眼,笑了笑。
“准备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