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军区家属院,日头暖融融的,不燥不烈。
院里的老槐树落着细碎黄叶,随风轻轻打转,墙根下摆着几盆家家户户顺手种的小葱蒜苗,晾衣绳上挂着一排排洗得干干净净的孩童衣裳、军褂衬衫,处处都是烟火缭绕、家长里短的安稳模样。
这会儿正是午后最清闲的时候,各家的男人都在部队训练,孩子要么去上学,要么在院里角落扎堆玩耍,平日里凑在一起纳鞋底、唠闲话的嫂子们,今日却格外热闹。
五名嫂子团团围着站在树荫下的刘荷花,围成一个小圈,每个人脸上都亮着止不住的喜色,眼睛亮晶晶的,激动得连说话的语调都带着颤,整个人还处在不敢置信的恍惚里。
自打前几日刘荷花初步敲定了服装厂女工人选,私下通知了她们几人,这五位嫂子心里就一直揣着一桩大喜事,可欢喜归欢喜,心底始终悬着一丝不真实。
直到今日得空,几人立马凑到一处,专门拉住刘荷花再三追问确认。
“荷花啊,你再跟咱们说说,这事是真的不?不是咱们做梦呢?”
王翠芬攥着手里的针线笸箩,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满是不敢相信,眼底藏着满满的期待。
这些人虽然都是她向刘荷花推荐的,包括她自己。
但是这都又过去一个多星期了,还没个准信,也没说什么时候去上班,她心里面不由得有些着急。
“咱们就是普通的家属院妇女,没读过多少书,也没进过大厂子做工,不过是平日里在家做做针线活,纳个鞋底、缝个衣裳罢了,真能去宝珍妹子的服装厂上班?”
这话一出,旁边其余四个嫂子纷纷跟着点头附和,满脸都是同款的激动与忐忑。
她们这辈子,自打嫁入军区,这辈子的日子就是围着丈夫、孩子、灶台打转,日复一日操持家务,手心朝上过日子,手里从来没有一份属于自己的稳定收入。
家里男人的工资撑着一大家子开销,省吃俭用也仅够温饱,平日里想买块布料、给孩子买块糖都要反复掂量,手心拮据得很。
她们做梦都没想过,自己一把年纪,还能在家门口找到正经活计,能靠自己的手艺挣钱。
另一个性子爽朗的嫂子搓了搓手,嗓门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我最不敢信的是工资!荷花,你当初说一个月基本工资四十块?这话我到现在听着都跟做梦一样!”
说话的人叫周美玲,是个勤快的,家里面五个孩子,正是半大小子吃垮老子的时候。
那么多人张着嘴等着吃饭,光靠丈夫那点津贴根本不够吃饱,更别说吃好了。
张宝珍开的工资是四十块钱一个月,放在这个年代,绝对是顶天的好待遇。
要知道,普通工厂的正式工人,勤恳干活一个月,基本工资也不过三十出头,还要论工龄、论绩效。
她们只是在家做惯了针线的家属,不用风吹日晒、不用出远门,就在自家附近做工,轻轻松松就能拿四十块底薪,加班还另有加班费,这般待遇,放眼整个京市的普通女工,都是数一数二的优厚。
“可不是嘛!”旁边李桂兰连忙接话,眼底满是羡慕又庆幸。
“我家那口子一个月工资也就五十多,养活我们一家三口紧巴巴的。我要是一个月能挣四十,家里开销直接宽松一大截!孩子的学费、衣裳、零花,我自己就能全包了,再也不用伸手跟男人要钱,腰杆都能挺直几分!”
“还有加班费呢!”年纪最小的李秀琴眼睛发亮,“若是赶订单加班,按工时另算钱,做多得多,不封顶!这哪是找活干,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福气!”
五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围着刘荷花追问,句句都是家常心里话,藏不住满心的雀跃。
大家心里还是打鼓,生怕好事落了空,一个个眼巴巴盯着刘荷花,就等她一句准话彻底安心。
刘荷花看着这群热忱的嫂子们,心里也跟着替她们高兴,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耐心安抚众人。
“大家别慌,都是实打实的真事,半点不假。”刘荷花语气笃定,字字清晰,“张厂长早就定好规矩了,咱们厂子底薪就是四十,后期订单多、活儿忙,加班一律算加班费,按劳所得,绝不亏待任何人。”
听到这话,五个嫂子齐齐松了一大口气,脸上的恍惚彻底散去,只剩下实打实的狂喜,脸上的笑意堆得满满当当。
“我的天!那可真是太好了!”
“这辈子还能有自己挣钱的一天,真是托了张厂长的福!”
“以后咱们也算是有正经工作的人了,再也不是只会做家务的家庭妇女了!”
喜悦过后,王翠芬心思最细致,连忙追问起开工的具体事宜。
“荷花,那咱们啥时候正式上工啊?我们在家都闲得慌,早就准备好了,随时都能开工干活!”
刘荷花笑着点头,细细跟大家交代清楚:“大家别急,现在布料、缝纫机都已经订好了,就等着物资到位。等所有机器运过来、场地收拾妥当,我立马组织大家统一培训。”
“你们虽说针线底子都不错,针脚稳、手艺扎实,但咱们宝珍的服装厂做的是中高端成衣,讲究版型、规矩、统一工序,和咱们在家随便缝缝补补不一样。到时候我手把手教大家统一手法、统一标准,学会了规矩,咱们再正式上手做活。”
她话说得温和,却条理清楚,让所有人心里都有了底。
嫂子们听得连连点头,个个心悦诚服。
“应该的应该的!该学的咱们一定好好学!”
“我们都听话,你怎么教我们怎么学,绝不偷懒糊弄!”
“只要能踏踏实实挣钱,让我们学多久都行!”
几人心里彻底踏实,满心满眼都是对未来的盼头,激动之余,心里最惦记的还是张宝珍。
王翠芬性子稳重,率先开口,语气满是真诚感激:“说到底,这所有的福气都是宝珍妹子给的!咱们这群在家耗了半辈子的妇人,能有这样体面又挣钱的活计,全靠她心善,愿意带着咱们这帮普通人挣钱!等开工了,咱们一定要好好谢谢宝珍!”
“没错!必须好好谢谢!”旁边的嫂子纷纷附和,语气恳切,“要么我们凑点鸡蛋干货,要么我们一起上门好好道谢,这份恩情可不能忘了!”
“宝珍妹子年纪轻轻,能干又心善,心里时时刻刻想着咱们院里的人,真是难得的好孩子!”
众人七嘴八舌,都打定主意要好好答谢张宝珍。
刘荷花见状,连忙抬手轻轻拦住了众人的话头,笑着劝解起来。
“各位嫂子的心意我都懂,大家感激宝珍是真心话,我心里也一样感激她。”
她顿了顿,语气温和却认真:“但是这谢礼、谢人的事,咱们都别弄。大家真心好好干活,踏踏实实做事,就是对宝珍最好的感谢。”
众人闻言微微一愣,纷纷看向她,等着她细说缘由。
刘荷花继续耐心解释:“你们想想,宝珍办这个服装厂,不是一时兴起,是打算长久做、往大了做的。现在只是刚开始,只招了咱们院里几个人,等以后厂子做大做强,订单多了、规模大了,肯定还要招更多工人。”
“要是咱们第一批人人都要上门道谢、送礼,往后招进来几十个、上百个工人,人人都照着来,天天有人上门道谢送礼,宝珍还要不要做事、要不要休息了?”
一番话,瞬间点醒了在场所有嫂子。
大家纷纷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愧疚之色。
“哎呀!还是荷花想得周全!我们光顾着心里感激,反倒考虑不长远了!”
“可不是这个理!宝珍天天忙着设计图纸、对接货源、打理厂子大事,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功夫应付这些人情往来!”
刘荷花笑着继续说道:“宝珍之所以优先选咱们家属院的人,就是看重咱们踏实、靠谱、心性稳,知根知底好相处。她是真心想带着大家一起挣钱过日子,不是图咱们的答谢礼。”
“咱们唯一能报答她的,就是好好把握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培训的时候认真学,上工之后好好干,手脚勤快、做工精细,不偷懒、不耍滑、不抱团扯闲话,把咱们服装厂的口碑做起来,让厂子越办越好,这才是真的对得起宝珍的一片心意。”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句句说到了众人的心坎里。
五个嫂子听得心服口服,脸上满是认同,纷纷郑重点头。
“荷花你说得太对了!我们听你的!”
“以后咱们好好干活,踏实做事,绝不给宝珍添麻烦!”
“好好跟着厂子干,挣安稳钱,就是最好的报答!”
“咱们也不能一直叫宝珍啊,以后得叫张厂长了!”
王翠芬突然说道。
“是是,是这个理……”
众人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