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仰起脸,张了张嘴,指了指左边里面。
康熙停下脚步,弯腰凑近,帐篷门口的灯笼光斜斜映过来,照见那颗牙的颜色与旁边不同,牙龈泛着浅浅的红。
他眉心微微一蹙,指腹在承安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没说话,直起身时,眼底已沉了几分。
回了御帐,康熙让人叫了太医来。
陈太医上了年纪,头发花白,提着药箱进来行了礼,让承安张嘴,凑近看了片刻,又伸手轻轻按了按那颗牙。
承安缩了一下,没躲开,只是肩膀绷得紧紧的。
康熙在一旁,心也跟着缩了一下。
李德全瞧见主子的脸色,连忙开口。
“陈太医,您轻些。”
陈太医心里直叹气。
行医多年,自打五阿哥出生,他算是开了眼,从没见过皇上这般疼一个阿哥。
可疼得越深,脾气就越大。
他指尖刚搭上那颗牙,就觉出背后那道目光沉甸甸压着,像随时要落下来。
今天这差事,若有一丝不妥,只怕不是卷铺盖那么简单。
他手上的力道又放轻了几分,检查完直起身,对康熙拱了拱手。
“回皇上,五阿哥到了换牙的时候了,这颗牙松了,底下新牙在往外顶,过些日子就会自然脱落,换牙期间莫吃硬的、黏的、甜的,免得把松动的牙提前弄掉,也免得新牙长歪。”
康熙点了点头。
承安坐在床边,张着嘴听他说完,呆呆地合上嘴,看了康熙一眼。
“甜的都不能吃?”
陈太医又拱了拱手。
“回五阿哥,糖、蜜饯、甜糕等,最好都停了,等新牙长齐了再说。”
承安坐在那里,面上看着十分冷静,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我的糖……我的蜜饯……我的甜糕……都要离我而去了……】
【oh——no——no……】
他越想越觉得天塌地陷,胸口那口气堵着上不来,眼前一黑,身子便软软往前栽去。
小豆子一把扶住他,脸色煞白,嗓子里像被人攥住,尖声喊。
“五阿哥!五阿哥!五阿哥——!”
康熙猛地转头,瞳孔骤缩。
他想起身,腿却一软,竟又跌坐回去。
那一瞬,他连声音都变了调,指着太医,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快,去看承安!”
陈太医扔了手里的瓶瓶罐罐,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大拇指掐住承安人中,一下一下用力按压。
康熙被李德全搀着走到承安身边,俯身将人从小豆子怀里接过来,动作轻得不像话。
他让承安的头靠在自己腿上,大手一下一下抚过那张小脸,指腹微微发颤。
可承安没有醒。
他的意识沉入一片浓稠的黑暗里,身子像坠进了一片冰凉的水中,四面八方都是寒意。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现。
那是一间灰扑扑的屋子,水泥地面,铁架床,窗上安着铁栏杆。
屋子里有很多孩子,闹哄哄的,推来搡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很小,很瘦,指甲缝里还带着洗不干净的黑泥。
他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袖口磨出了毛边。
这是孤儿院。
他想起来了。
那年他六岁,也是换牙的年纪。
一颗门牙松了,晃晃悠悠地挂在牙龈上,吃东西使不上劲,说话还漏风。
他不想让别人看见,总是抿着嘴,低着头,把自己缩在角落里。
可还是被看见了。
“快看快看,他牙掉了!说话漏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像个没牙的老太太!”
“丑八怪!没牙丑八怪!”
那些孩子围过来,指着他笑,笑得前仰后合。
有人伸手去掰他的嘴,他拼命往后躲,后脑勺撞在墙上,疼得眼前发黑。
他用手捂住嘴,摇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
“他哭了!没牙丑八怪哭了!”
“他是不是要死了?我奶奶说掉牙就是要死了!”
“那离他远点,别传染给我!”
孩子们哄笑着散开,像躲瘟疫一样跑远了。
他缩在墙角,把膝盖抱在怀里,脸埋进臂弯里。
“你们不是也换牙吗?我都不曾嘲笑过你们……为什么都要这样对我……”
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膝盖上,洇湿了那条洗得发白的裤子。
他不敢哭出声,怕又被人听见,怕又被人笑。
他只是无声地抖着肩膀,一遍一遍在心里问。
为什么没有人要我?
为什么连掉一颗牙,都要被这样对待?
那颗松动的牙最后是被他自己用舌头一点一点顶掉的。
掉的时候流了血,满嘴铁锈味,他不敢吐,怕被人看见,就咽下去了。
他把那颗牙攥在手心里,小小的,白白的,带着血丝。
听说下牙掉了要扔到房顶上,这样新牙才能长得整齐。可他不知道该扔到哪里去。
孤儿院的房顶太高了,他够不着。
他最后把那颗牙藏在了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摸,假装那是有人留给他的什么东西。
可第二天枕头就被掀了,被子被扔在地上,那颗牙被踩碎了,和灰尘混在一起,扫进了垃圾桶里。
没有人问他牙去哪了。
没有人问他疼不疼。
没有人。
“安安……安安!”
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颤抖,像一根线,穿过浓稠的黑暗,缠住了他往下坠的身子。
那声音很熟悉,很暖。
“安安,醒醒,阿玛在这里……”
阿玛……
承安在黑暗里猛地睁开眼。
视线还没聚焦,就看见几张焦急的脸围着自己。
康熙的手还攥着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安安……这是怎么了?”
他嗓子有些哑。
康熙几乎是立刻将他抱起来,走到床榻边,小心翼翼放下,又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
那只手还在微微抖着,眼神里满是失而复得的庆幸与温柔。
“没事……承安就是这几日太累了,刚才睡了一觉。”
他说得轻描淡写,声音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哑。
说完,他抬眼看向一旁正用袖子擦汗的陈太医。
陈太医后背一凉,连忙上前把脉,手指刚搭上去,就听见康熙淡淡补了一句。
“把脉仔细些,小心你的九族……”
陈太医指尖一颤,额上的汗又密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