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饭店里，靠窗的位置。
陈叶晚了十五分钟。
她穿着一件绿色的军装，头发扎了两条辫子，脸上干干净净的，长相秀丽。
严阳抬眼悄悄地看，心里跳了一下。
王婶坐在中间，两边招呼：“来了来了，都坐都坐。”
两人彼此点头示意，严阳坐下来，把帽子放在桌边。
落座后，陈叶收起客套的微笑。用眼神打量着他，细细盯着他看，看得严阳浑身不自在。
严阳长得算出挑，年轻俊朗，眉眼端正，鼻梁挺直，皮肤是健康的浅麦色。
“你在印刷厂上班？”陈叶毫不扭捏，直接开口做调查。
“是临时工。”严阳赶紧精准补充。
“转正要多久？”
“三年都没转。”
陈叶挑了挑眉：就这么水灵灵地说出来了……
王婶马上在旁边帮腔：“阳阳干活踏实，领导同事都夸的。”
陈叶没接话，她又看了看他的脸，眉毛、眼睛、鼻子和嘴，一样一样地看，内心满意。
严阳被她看得脸有点热，低下头盯着桌上的菜单。
“你想入赘？”陈叶话锋一转。
“嗯。”
“条件呢？”
“一辆自行车，加八百块钱留给我家里人。以后在事业上扶我一把就好，不需要多高，中低层领导就可以了。”
直接啊。
陈叶轻轻一笑，手指在茶柄上转了两圈。
王婶赶紧打圆场：“阳阳是诚心的，他条件也好……”
“我知道。”陈叶不耐烦地打断媒婆，又审视了严阳一眼。
她心里在盘算：前面见了七八个，不是歪瓜裂枣，就是另有所图。
严阳算里头最拿得出手的，长得俊，说话老实，不油嘴滑舌，就是太愣了些。
以后跟她出去一些场合，接人待物得教，不然怕是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
陈叶还想最后想一下，顺势转移话题：“你先点菜吧，边吃边聊。”
相看一般都是男方点菜，由此可以判断男方的诚意足不足。
严阳应声叫服务员，扫了一菜单：“酸菜鱼，糖醋里脊，还要一个清炒菜心。”
心想：酸菜鱼应该不会出错，糖醋里脊是女孩子爱吃的。
服务员记下了，转身走了。
陈叶听见“酸辣鱼”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突然有点犯馋了。
没过多久，菜就上来了。
酸辣鱼冒着热气，酸辣味儿直冲鼻子。陈叶夹了一块，鱼肉嫩滑，酸爽辛辣，正合她的胃口。
严阳看她吃得香，就放心了。
自己夹了一筷子糖醋里脊，酸甜可口，这道菜其实他爱吃。
过程中，陈叶突然笑着问：“我听说印刷厂活儿累工资低，你是不是可讨厌你妹妹了？她的工作又轻松又是正式工。”
严阳愣住，随即眉头紧皱，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我的活是学校分配的，她的活是她自己找的，我妹妹人可好了。”
有点生气啊，陈叶笑意更深。
吃到差不多了，陈叶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干脆利落地说：“你的要求，我答应你。”
“不过我有个条件。”
严阳愕然抬头，这就成了？
连忙答道：“你说？”
“你入赘之后，住我们家，孩子跟我姓。逢年过节的都在我们家，偶尔请示我，可以回去几次，大年三十必须在我家。”
严阳有心理准备，想了两秒就答应了：“行。”
居然就这么应了。陈叶诧异的看了男人一眼，等了半天也没看到他有下文。
不讨价还价？不卖惨？不提出一个孩子和他姓？
就他了，够爽快。
“那下周日，你和你家人一起来我家提亲，见见我爸妈。”
严阳对见家长有些心虚。“会不会太快了？你不再考察考察我？”
“你是个好人，我看得出来。”陈叶没好气地笑了一下。
话音落下，她神色忽地黯淡了一瞬，像想起了什么。
她很快调整了过来，定定地看着他：“不用考察了，我就选你了。”
严阳这下真受宠若惊，本来没抱希望，陈叶条件太好了，门不当户不对的。
也是……
门不当户不对，才好让自己入赘……
“行。”严阳点头，“我回去跟我爸妈谈，谈好了让王婶通知你，两家人尽快见个面。”
王婶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这事就这么定了！我可算做了一桩好姻缘，对得起你们两家了。”
一个寒门子，一个权贵女。
吃完饭出门，王婶塞给严阳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陈叶家的地址。
顺便暗示严阳成了之后，得给她包个大红包。
这钱她拿着绝不亏心。
严阳苦笑，这钱还得从那八百块里出。
—
回去的路上，严阳走得比平时慢了很多。
入赘这事，他还没跟家里提过一个字。怎么开口呢？
跟张彩霞说“妈，我要去当上门女婿”？
跟严建国说“爸，我定了个人家倒插门”？
至于严月……算了，也悬。
但是能够放下心的是，她肯定不会动手打我这个大哥。
严阳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火柴划了两下才着。
他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朋友说抽烟解愁，可这愁，哪是烟能解的？
不是没想过鼓起勇气坦白，每次话到嘴边，就说不出口了。
不管爸妈他们脸上是什么表情，他就是想迫切的逃离那个家。
时间不等人，陈叶最后还是要求下周日见家长。
一想这事，他把烟头狠狠踩熄在鞋底，站起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最后还是决定——找严月。
说不定她能帮他想个办法，总好过他自己去撞枪口找死。
严阳叹了口气，发现自己走到了家门前，小严安听见动静抬头喊了一声“哥”。
严阳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钻进自己屋里，把门关上了。
坐在床边，把那三张纸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又看了一遍陈叶那张。
广播站干事，父亲副参谋长，母亲大学教授，家里幼女。
这哪里是高攀，是一步登天。
人家不嫌弃他，他还挑什么？
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祖坟冒……祖宗……应该会生气吧？
唉，攀高枝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