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又是一场喜事，主角是张月华。
婆家姓吴，在两条村外，家境算殷实，距离算不得远。
是她母亲吴巧妹的娘家，虽然同姓吴，但已经出了五服了。
问为什么张家女儿都定得那么近？
方便罩啊!
跑太远的话，家里的女儿受了委屈都没办法护着。
卞翠英她心里不免又惦记起城里的两个女儿。
小的张彩霞还好，自己在国营厂里有工作，为人又泼辣，不会让人欺负。
可大女儿张彩云就不一样了，自打靠妹妹介绍嫁进城，自己没个工作，全凭丈夫脸色吃饭，才让她感到担忧。
卞翠英叹了口气，转念一想，好在彩霞在那儿，真要有个风吹草动，姐妹俩总能有个照应。
想通了这一节，她便定了神，转身去忙活嫁妆。
她张罗着给张月华收拾，把陪嫁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又检查了一遍樟木箱子里的东西，嘴里时不时念叨着点点数。
今日新鲜出炉的亲家母——吴巧妹在灶房里忙活，一会喊人拿红纸，一会问谁看见红绳了。
这边，严美盯上了回娘家帮忙的张月婵。
见她往这边走，严美右眼俏皮地一眨，飞了个媚眼过去。
张月婵脸瞬间僵住了，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扭头就想绕道走。
她的娘陈大凤瞧见了，爽朗地大笑起来，那笑声带着庄稼人的浑厚：“小美呀，你在干什么呢？挤眉弄眼的，不要逗你表姐玩了。”
张月婵心里暗骂：我的亲娘呀！她是在威胁恐吓我，你倒笑得开心！
严美也乐了，她揽过陈大凤的肩膀：“大舅妈，来，我帮你。需要我做什么？”
陈大凤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孩子需要做什么？你等一下带着你的嘴吃席就好了。”
说完就风风火火地去张月华那边帮忙了。
陈大凤一走，严美脸上的表情一变，带着坏笑靠近了张月婵：“表姐，最近过得怎么样呀？”
张月婵不想理她，转身想走，被严美拦住了去路。
张月婵压着嗓子，恼怒道：“三十块钱都还给你了，我什么都没捞到，你还不依不饶的？不要太过分了。”
严美从鼻子里哼一声：“表姐你之前还骗我呀，说你没什么嫁妆、过得多么凄苦。大舅和大舅妈知道你说的话吗？”
张月婵脖子一梗，底气却虚了几分：“我才没空再跟你瞎扯，我回来可是帮忙的。”
转身就朝着自家母亲的方向跑去，仿佛只能在那里找到安全感。
严美逗弄了一番张月婵，心满意足地弯了弯嘴。
……
张月华的嫁妆有一对红色樟木箱、两床新被子、一个搪瓷脸盆、一对暖水瓶、两匹布。
不算多，比不上张月婵，但在农村绝对不算寒酸。
男方家来接亲的，骑的是自行车，听说是跟大队借的。
严美看着张月华羞红的脸庞，心里有点感慨，自己的赘婿在何方啊？
二舅妈吴巧妹红着眼眶，把女儿扶上自行车后座。
大舅张茂林早已在路边候着，见人上了车，连忙点燃了炮仗。
“噼里啪啦”一阵响，吓得孩童们捂着耳朵乱窜，却又趁着硝烟散去的间隙，蜂拥而上抢喜糖。
听说婆家有个小叔子在镇上供销社上班，难怪出手还算阔绰。
今天的席面，硬菜不少。白切鸡皮黄肉嫩，蘸上姜葱蓉，一口下去满嘴流油；扣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炸饺子酥脆，炒时蔬碧绿，那一锅莲藕排骨汤炖得奶白，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严美也不客气，筷子没个停歇。夹了块鸡，又舀了碗汤，吃得鼻尖冒汗。
一顿饭下来，肚子溜圆，她这才懒洋洋地打量起这村景。
发现和自家那边也没什么区别，顿时觉得有点无聊。
正发呆间，一个眼生的大妈凑了上来，脸上堆着笑：“闺女，我是你表妹夫家的二婶子，叫蔡金娣。你就是城里来的、打算招赘的那个吧？”
严美一听，心里警铃大作：“是啊，蔡婶子，怎么，你有好的人选吗？”
蔡金娣笑得见牙不见眼：“当然当然！我这里有一个很好的人选了。你正好吃完席了，要不现在我们两直接去看看？毕竟时间紧，等下天黑了你们还要回去。”
严美没接茬。她来到这里之后，可算知道了，什么农村人城里人，心都一样黑！
管她有没有坏心思，都不会跟她单独一起去的。
严美越想越不对。
婚事不找长辈，直接来找她一个小姑娘，图什么？
图她好骗、好欺负吗？
她冷了脸，客气道：“既然时间这么紧，那就下次再说吧。蔡婶子，你有事可以找我外婆说。”
蔡金娣不肯放弃，拉着她的手就要往外拽：“那男的长得可俊了，皮相一等一的好，你去看看又不亏……”
严美更是警惕，这简直跟拐卖话术一样。
她仗着自己力气大，直接掰开了蔡金娣的手。
蔡金娣疼得龇牙咧嘴，心里暗想这丫头的力气也太大了，难怪敢招赘。
她眼珠一转，竟真的转身去找卞翠英说合。
卞翠英听了，眉头拧成了疙瘩，心中老大不悦，沉下脸道：
“今儿是月华的好日子，不谈别的事。你要是有合适的人选，改天正经上门说，别急着在婚宴上说。”
她说了几句话就打发了蔡金娣。蔡金娣讨了个没趣，讪讪地走了。
除了个别不识趣的，大家都沉浸在喜气洋洋的氛围当中。
“哇——！”
忽听人群里爆出一声凄厉的童嚎。
吴巧妹手一抖，半勺热汤泼在了手背上，烫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抬眼望去，只见席面那头，一个约莫四岁的小子满地打滚，身上那件新做的褂子湿透了，冒着热气，皮肉红得吓人。
那锅摆在桌角的滚汤，如今只剩个底，汤汁顺着桌腿往下滴，地上狼藉一片。
这孩子是男方家远房的一个侄子，刚才在酒席间疯玩，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在了汤锅上。
张家的人和男方吴家的人，脸瞬间都沉了下来。
大喜的日子，就出了这档子晦气事，任谁心里都堵得慌。
吴巧妹觉得这兆头太不吉利了，但她到底是吴家的女儿、张家的媳妇，只能两头顾着。
强忍着心头翻涌的火气，喊道：“愣着干什么！快，快去井边打冷水来！”
几个手脚麻利的大娘飞奔出去，不一会儿提来一桶冰凉的井水。
有人粗手粗脚地就要给孩子脱衣服，严美看得分明，那孩子皮肤和衣服有点粘连，急忙喊道：“别硬扯！连着衣服一起冲！”
可其他人太心急，早就粗暴地扒开了黏在伤口上的布料。
孩子杀猪般地嚎叫，听得人心惊肉跳。
听到严美的话才停止撕衣服的举动，赶紧给他泼水。
严美挤上前，看着那一片通红的伤处，眉头紧锁。
“这不行，得赶紧送大队卫生所！”张茂林吼了一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