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严美看着桌上的辣椒酱犯愁。
水患过后，众人刚开始还因为无一人死亡而感到庆幸，随后发现家中损失惨重，再也笑不出来了。
张家的菜地全给淹烂了，也就这一坛辣椒酱，被卞翠英早有先见地放到了柜顶，才得以保存下来。
刚种下的水稻算是完了，稻谷根系给水泡了前后差不多十来天，缺氧腐烂，孕穗受阻。
张承山猜测极易导致空秕粒增多，造成大面积不实、减产甚至绝收。
众多经验丰厚的老农民一样知晓，坐在自家田里面叹气。
受了天灾，农民悲伤之余还得继续忙碌。
泥沙淤积田面，破坏耕地结构，会影响后续冬种。
这一茬没了，总不能后面的也不管了吧。
田埂、灌排沟渠也被冲毁，张承山呼吁众人一起合力修整，但是大家兴致缺缺，无心在此。
张承山愁得白发滋滋地往外冒，只能一步一步来，作为大队长也不能不顾及乡亲们的感受，逼着人家去干。
众多村里的干部开会一合计，寻思要先解决眼前的粮食紧缺问题，干部讨论出对策之后，在村口敲锣鼓召集众人开大会。
会上，鼓励大家种植番薯、木薯、芋头、马铃薯等，耐涝耐瘠、生长期短，可以作为灾后最快补种的救命粮。
还有荷塘也别忘了，里面还有宝贝呢。
莲藕、菱角、茭白那可都是粮食，还剩多少赶忙挖出来吧，不然剩下的也要烂了。
大家一起群力合心下水塘，挖出来之后大娘大妈们在岸边清洗整理，有些坏得太厉害的就不能要了。
最后在干部的主持下以及众人的见证下平均按户按人口分配。
小孩子们被打发去摘马齿苋、灰菜、野苋菜等可食野菜，经焯水去涩后充饥。
卞翠英将发了芽的一袋袋黄豆做成菜，蛋白丰富，成了张家最常吃的口粮。
严美吃到面色麻木了，跟黄豆一个颜色的。
卞翠英灵机一动，将辣椒酱舀了一小碟出来给大家吃个新鲜。
严美吃了之后感觉更开胃了！更想吃肉了！
她眼巴巴地可怜兮兮地看着卞翠英，话没说出口。
卞翠英瞧见了，像瓜田的猹一样，扭身就跑了。
即使是小女儿的女儿，这种时候也不能动她的腊肉。
存食因为地势都被水嚯嚯的差不多了，吊在屋顶的腊肉怎么可以吃呢？
张家的人以及严美就这么一个月都没吃一次荤。
以前好歹一个星期吃一次两次，过得还挺滋润的。
现在可好了，一次洪水让众生平等。地主家都没余粮了，大队长家也一样。
在这种危难的关头，还得从张家的存粮中拿出一部分给那些快要饿死的孤寡老人。
吴巧妹在大义面前都没好意思阻止，平时作为大队长的儿媳妇享受了优待，困难时期你敢不身先士卒？
只能勒紧裤腰带，她丰润的身材都变得干瘦了。
吴巧妹饿得抓狂，气得暴打她的丈夫。
又过了一个星期，严美实在忍不住了，看卞翠英的意思应该是等到中秋才有肉吃了。
严美偷偷在房间里面吃起了午餐肉。她撕开盖子，铁皮罐里那粉红色的肉块泛着油光，肉香一下子窜出来，冲得她喉咙都紧了。
她眼睛像狼一样发亮，恨不得一口吞下去，可手伸到罐口又顿住了。
她咽了咽口水，拿筷子夹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咸香的肉味在舌尖上炸开，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她又夹了一块，嚼了两下，肉香从嘴角溢出来，她眯着眼，恨不得把筷子也嚼了。
吃了一半，想起外公多了的白发，外婆以及小孩子们干黄的脸色。
她看了看手里那半罐午餐肉，叹了一口气。
她飞快地把盖子拧紧，速战速决，直接拿着那半罐跑出去，塞进卞翠英手里：“晚上给大家加菜。”
说完转身就跑，疯了一样地冲出灶房，不然她就要抢回来了。
啊啊啊，我的肉！
她跑到院子里才停下来，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几个字——好香！好香！好香！要吃！要吃！要吃！
她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苍天呐！她去求爸妈求严月，也要求他们弄点粮和肉来。
张承山卞翠英还叮嘱她不要报忧，这里还活得下去。
问题是……她真吃不了苦啊！
嘶，要不寄点什么东西回城里去给他们？严美的脑瓜开始发力。
寄洪水过后的黄泥？被刮断的树枝？饿的脸颊有点扁的张月玲？
看吧！这真不是她想占便宜，这不是遭灾了吗？严美瞬间心安理得了。
……
晚饭的时候，卞翠英把那半罐午餐肉切成了小丁，和土豆块一起下锅翻炒。
土豆用午餐肉自带的油煎得两面焦黄，油渗进去，裹在土豆表面，泛着金灿灿的光。
灶房里飘出一股久违的荤香，张月玲趴在灶台边上，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菜端上桌的时候，全家人的眼睛都亮了，筷子齐刷刷伸过去。
大舅妈陈大凤夹了一块，嚼了嚼，眯起眼睛：“小美，多亏了你呀，不然咱们今天哪能沾到肉味。”
二舅妈吴巧妹也跟着点头：“可不是嘛，小美就是懂事，有好东西还想着大家。”
严美被夸得居然有点不好意思，面上带着笑：“应该的，一家人嘛。”
她说着夹了一块肉丁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心里却在流泪。
午餐肉啊！她本来可以一个人偷偷吃完的，现在全变成一锅炒土豆了。
张月玲眼疾手快，又夹了好几块午餐肉丁塞进自己碗里。
她的小碗里堆得几块，旁边的哥哥张月风看了她一眼，她理直气壮地瞪了回去。
严美看着她那副护食的样子，这个小家伙懂这算是兑现那口午餐肉，她可不得多吃两块嘛。
她倒是机灵，这顿饭过后下一顿肉还不知道在哪。
一顿饭吃得心满意足，虽然只是沾了一点肉味，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多了几分舒展。
严美放下筷子，看着空了的菜碟，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她今天就要写信给张彩霞严月，让妹妹再给她寄点什么东西，特别是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