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他走到墙上那幅日本地图前面。
地图上,从西往东,红色区域已经推进到了东京西郊。
红色的边缘离东京市区不到二十公里。
他伸出手,用指尖点在那个红边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他的指尖在纸面上留下了两个浅浅的凹痕。
“他们不停。”
他说,
“他们不等我们谈。
他们也不在乎伤亡。
他们就是要推到东京,推到我们面前。
他们要的不是我们的条件,他们要的是我们跪在地上。”
他转过身来,扫了一圈在座的人。他的声音忽然提了起来,带了一种之前没有过的、近乎干涩的嘶哑: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联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东京西郊。
按照目前的速度,他们三天之内就能打进市区。
我们还能做什么?
告诉我,我们还能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
陆军参谋次长看着桌面,军务局长看着簿册,外务省代表看着自己的手指。
长桌末端有一个年轻的参谋军官,一直低着头,此刻忽然抬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有说话。
东条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年轻参谋站起来,声音有点抖,但话说得还算清楚:
“阁下,我认为——我们应该放弃东京。
把剩下的兵力撤到关东以北的山里,跟联军打游击。
放弃城市,保存实力。
也许能在山里撑几年,等国际形势变化。”
东条看着他,目光很硬:
“山里打游击?
谁来供应粮食?
谁来供应弹药?
冬天下雪,山里能冻死多少人?
你打过游击吗?
你能有我们对面的东大部队会打游击吗?
我们在满洲和华北又不是没和他们打过,结果呢?”
年轻参谋低下了头,没有再说话。
东条在会议室里来回走了几步,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停下来,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落得很重:
“我们还有一条路。
把东京变成一座堡垒。每一栋楼、每一条街、每一个地下室。
让他们打进来。
让他们在废墟里跟我们打。
一寸一寸地打。
让他们每一步都付出代价。
也许打到市中心的时候,他们就停下来谈了。”
他直起身来,拿起桌上那支铅笔——还是那支钝的,笔尖早就磨平了——在东京市区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圈画得很重,铅芯在纸面上留下了灰黑色的痕迹。
然后他把铅笔搁下,对着全场说:
“从明天起,东京全市进入战时状态。
所有能够作战的人编入城防部队。
所有建筑物设置防御据点。
所有桥梁准备爆破。
所有粮仓——分发给市民,一颗米都不给联军留。
我们要让东京变成一座空城、废墟、坟场。”
他说完,站直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有人开始收拾文件,有人站起来。
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响此起彼伏。
东条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地图上那个刚画好的圈。
圈里面的东京——那些密密麻麻的街道和房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手掌按在圈上面。
掌心的温度透过纸面,渗进地图的纹路里。
他按了很久,然后松开手,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有一扇窗透进灰白色的天光。
他走得很慢,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少佐的时候,在满洲的旷野上拔军刀指向南方。
那时候他觉得日本的刀锋指向哪里,哪里就会降服。
现在刀锋断了。
他握着断刀,站在东京的废墟上,等着对面的人来。
与此同时的东京西郊。
十二月三十日。
联军前线作战指挥部内。
这次的会议地点从埼玉往东移了二十公里,设在东京西郊一户被炮火掀了半边的旧宅院里。
宅院是战前一个大地主的,围墙塌了一截,正房还剩三间能凑合用,中间那间堂屋被当作了会议室。
堂屋正中挂着一幅东京市区的大幅地图,用钉子钉在木墙上,地图的边角被风吹得翻卷起来。
东大的同志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攥着那根用了很久的指挥棒。
他身后坐满了人——东大、苏联、德国、法国的指挥官,日共的代表德田和中村也到了。
堂屋不大,挤了二十几个人,空气里混着煤油灯的气味、烟草味和冬天干冷的土腥味。
东大同志在本次会议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对着所有人说的:
“同志们,我们先来表彰有功之士。”
说着,他把指挥棒指向地图上东京西郊的几个红圈——那是联军前锋部队目前的位置。
最近的一个红圈已经插到了距离东京市区不到十五公里的位置。
红圈的边缘有几行小字标注着部队番号和到达日期。
“东大第一一七师三七四团,十二月二十八日抵达东京西郊,二十九日突破日军外围防线,推进至距市中心十五公里处。
苏联海军步兵第四旅的同志们,同日在东京北郊完成迂回,切断日军向关东方向撤退的主要公路。
德国伞兵第二师的同志们,于十二月二十七日在东京南郊空降,占领了两座跨河桥梁。
法国和意大利部队在侧翼完成掩护任务。
朝鲜部队在后方维持补给线。”
他把细指挥棒搁在地图边上,转过身来,看着在座的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从十二月二日九州空降算起,到今天,二十八天。
我们打穿了九州,打穿了本州西部,现在打到了东京门口。
这个速度,放在半年前,没有人敢想。
这是所有同志用命拼出来的。
部队的伤亡很大,但进展更快。
今天这场会,我先说三个字——打得对。”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轻轻拍了拍手掌,掌声不大,但持续了几秒钟。
“接下来谈下一步。”
东大同志把指挥棒重新拿起来,指着地图上东京市区的位置。
东京的轮廓被画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椭圆,西边是山地,东边是东京湾,中间是密密麻麻的街道和运河网。
他用木棍在椭圆上画了一圈,然后在圈的东边留了一个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