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羿拿手指头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村后山梁一直画到村东干沟。
“它从山梁下来,有两条路。一条走西边,一条走东边。西边它绕了咱们的埋伏,东边走的是干沟。干沟两边是陡坡,沟底窄,进了沟就不好掉头。如果咱们在干沟口设伏,等它进了沟再开枪,它就跑不了了。”
赵老栓凑过来看了看地图,摇了摇头。
“它也许不进沟。它比人精,昨天绕了半里地,今天肯定还会绕。你蹲沟口,它从山梁上看着你,它就不下来。等你撤了,它再下来。”
“那就在山梁上蹲。”
“山梁上风大,蹲一宿能冻死人。而且山梁上没遮挡,你一动它就看见了。”
彭羿把铅笔搁在地图上,两只手撑着桌沿。他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屋里的人都等着他开口。
“那打狼就只能用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
“明天我进山。”
二小抬起头来。
“进山?找狼窝?”
“对。它在村里偷鸡,总得回山里的窝。咱们在村里守着是等着它来,我进山找它的窝,是端它的老底。它再精也得回窝,只要找到窝就好办了。”
赵老栓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
“山里大得很,你上哪儿找?”
“我有法子。”
彭羿没有细说,他转过身,对二小和铁柱嘱咐。
“村里的事你们盯着,各家各户再叮嘱一遍,夜里鸡窝猪圈都关严实。我不在的时候,有啥事去找钟叔和刘书记。”
二小点了点头,可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不放心。
“羿哥,你一个人进山?”
“一个人。”
“要不我跟你去?”
“不用,人多了反而坏事。我一个人行动利索。”
当天晚上,彭羿回了坡地大院。
苏晚晴正在灶房里热饭,念安在小床上睡得四仰八叉,嘴里含着一根手指头,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建军趴在廊檐下的石阶上,脑袋搁在前爪上,时不时的抬头看一眼小主人。
彭羿在灶房里坐下来,端过碗,扒了两口饭。苏晚晴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搁在他碗里。
“我听二小说,你要进山?”
“嗯。”
“找狼?”
“对。”
苏晚晴把锅盖盖上,在他对面坐下来。灶膛里的火映得她半边脸红扑扑的,可她的眼睛里带着担忧。
“那白狼,是不是去年你在山里碰见过的那头?”
“是它。”
“你咋知道?”
“爪印啊,去年冬天我见过它的爪印。比普通狼大一圈,前爪四个趾头分得特别开。那时候它就比其他狼精,绕路、躲枪、专挑空当跑。如今它带着狼群下山,还是那个路数。”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彭羿的手握住了。
“你进山我不拦你,可你别逞能。实在找不着就回来,咱们再想别的法子,别在山里死磕。”
“我知道。”
“山里冷,你把那件厚棉袄穿上。”
“行。”
第二天天还没亮,彭羿就起了床。
苏晚晴比他起得更早,灶房里已经亮着灯。她把干粮装进一个蓝布包袱里,又灌了一壶热水,搁在桌上。
念安还在睡,她拿手在小家伙的脸上轻轻碰了一下,给他掖了掖被角。
彭羿穿好衣裳,把莫辛甘纳从墙上取下来。他坐在桌边,把子弹一颗一颗压进弹仓。
苏晚晴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压子弹。她把包袱递过去,又伸手把他的衣领整了整。
“早点回来。”
“嗯。”
彭羿把包袱往肩上一背,拿起枪出了堂屋。走到院子里,建军从窝里抬起头来,尾巴摇了两下。彭羿蹲下来,在它脑袋上摸了摸。
“看好家。”
建军蹭了蹭他的手心,又趴回去了。
彭羿出了坡地大院,拐上村后那条进山的小路。
天还黑着,东边的山脊上只露出一线灰白。他走得不快,脚下踩着冻硬的泥土,嘎吱嘎吱响。
走到村后那道山梁上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村子。
红星大队还在沉睡,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纸上透着昏黄的灯光。
影剧院门口的旗杆在晨风里轻轻晃,那面小红旗卷着,看不清上面的字。
他转过头继续往山里走,进了松林,光线更暗了。
彭羿进山的当天夜里,坡地大院出了事。
那天晚上,苏晚晴把念安哄睡了,又把苏小梅和小花安顿好。
苏婶在东屋歇着,苏老三回了自己家。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猪圈里那几头野猪崽子偶尔哼唧两声。
建军趴在廊檐下的石阶上,耳朵贴着地,半眯着眼。
苏晚晴在西屋床上躺下来,把念安的小被子掖好。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可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转着彭羿进山的事,转着那头白狼,转着万一出了岔子怎么办。
她躺了好一会儿,迷迷糊糊地刚要睡着,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鸡的惨叫。
那叫声又尖又短,像是被人掐断了脖子。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来,鸡棚里扑棱棱一阵乱响,鸭子和鹅也跟着嘎嘎叫成一片。
建军猛地从石阶上窜起来,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咆哮,朝院墙方向冲过去。
可它的咆哮只响了两声,就变成了一声凄厉的嚎叫,那嚎叫里带着明显的痛意。
苏晚晴一个翻身坐起来。她没顾上穿鞋,赤脚跳到地上,一把抄起炕头的勃朗宁。
那是彭羿给她的,平时搁在枕头底下,压满了子弹。她握着枪,光着脚往堂屋跑。
推开堂屋门的那一瞬间,月光正好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院子里一片青白。
院墙根下,三四只灰黑色的狼正往鸡棚里扑。
鸡棚的木栅栏已经被掏开了,几只芦花鸡从缺口里钻出来,扑棱着翅膀往墙角跑。
狼扑上去,一口一个,咬住了鸡脖子。最前头那只狼毛色发白,个头比旁边的狼大出一圈,肩胛骨高高隆起,尾巴粗得像把扫帚。
白狼!
建军从石阶上冲过来,浑身的毛都炸开了,白狼跟建军撕咬在一处。
建军一口咬住白狼的后腿,白狼猛地回头,一口咬在建军的肩膀上。
建军疼得嗷的一声,可嘴没松,死死咬着白狼的后腿不撒口。
白狼甩了两下没甩开,前爪在地上一蹬,整个身子转过来,拿另一只前爪朝建军的脑袋拍过去。
苏晚晴站在堂屋门口,心跳到了嗓子眼。她举起勃朗宁,对着天上砰地开了一枪。
深夜的枪声格外刺耳,在空旷的院子里炸开,震得苏晚晴自己的耳朵都嗡嗡响。
狼群猛地一愣,几只灰黑色的狼同时抬起头来,朝堂屋门口看。
白狼也松开了咬住建军肩膀的嘴,猛地转过头,那双幽绿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
它盯着苏晚晴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院门方向,院门关着,门闩插着。
它一甩尾巴,朝院墙方向窜过去,院墙的一角地面上,竟然已经被狼群扒开了一个豁口,露出一个两尺见方的地洞。
剩下几只狼跟着它,一个接一个地窜进地洞里,消失在墙外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