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举着枪站在堂屋门口,手在抖,枪口在抖。
她等了一会儿,确认狼群走了,才把枪放下。她光着脚跑下台阶,跑到建军跟前。
建军趴在墙根底下,肩膀上被撕开一道口子,血从灰黑色的毛里渗出来,把半边身子染得暗红。
它看见苏晚晴过来,尾巴尖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建军!建军!”
苏晚晴蹲下来,拿手按住它的伤口。血从她指缝里往外渗,热乎乎的,黏糊糊的。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砸在建军脑袋上。建军拿舌头舔了舔她的手背,呜咽了两声。
苏婶从东屋跑出来,披着棉袄,手里攥着根烧火棍。
她看见院子里的狼藉:鸡棚被掏开,地上散着鸡毛和血点子,建军趴在地上浑身是血,吓得手里的烧火棍差点掉了。
“晚晴!怎么了?”
“狼,狼进院了,建军被咬了。”
苏婶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蹲下来看了看建军的伤口,又看了看地上的鸡毛。
“鸡呢?鸡少了多少?”
苏晚晴这才抬起头来,往鸡棚方向看了一眼。
鸡棚里空了大半,地上躺着几只被咬死的鸡,剩下的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她数了数,少说丢了七八只。
“先把建军弄进屋,伤口得处理。”
两个人把建军抬进堂屋,搁在灶房门口的干草堆上。
苏晚晴打了盆热水,拿干净布蘸着水,一点一点把伤口周围的毛和血擦干净。
伤口很深,白狼的犬齿咬穿了皮肉,在肩膀上留下两个深深的血洞。苏晚晴拿布按住伤口,血浸透了一层又一层。
“得找大夫。”苏婶在旁边说。
“大半夜的,上哪儿找大夫?先把血止住。”
苏晚晴从药材箱里翻出止血的药粉,拿温水调成糊状,敷在建军的伤口上。又拿了块干净的粗布,撕成条,一圈一圈地缠紧。
建军趴在地上,脑袋搁在前爪上,偶尔呜咽一声,可没动,任由苏晚晴摆弄。
念安被吵醒了,在小床上哇哇哭。苏婶去把他抱起来,哄了两下,又回头看了看建军。
“这狼真是疯了,敢进院子。”
苏晚晴把建军的伤口包好,坐在干草堆旁边,拿手摸着它的脑袋。建军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匀了。
她看着建军肩膀上那道被咬开的口子,想起彭羿去年冬天从山里把它捡回来的时候,它才巴掌大,毛茸茸的一团,在她手心里拱来拱去。
如今它长大了,成了坡地大院的守门将,可还是受了伤。
她抬起头来,望着堂屋门外。月亮已经偏西了,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地上那些鸡毛和血点子还记着刚才的搏斗。
她想起白狼翻墙前回头看她的那一眼,那双幽绿的眼睛亮得渗人,像是在跟她打招呼,又像是在说我还会来的。
天快亮的时候,彭羿从山里回来了,他是被二小在半路上截回来的。
二小后半夜在村东头巡渠,听见坡地大院方向传来枪声,跑过来一看,院子里一片狼藉。
他听苏晚晴说狼进了院、建军受了伤,又看见建军趴在干草堆上浑身是血,二话没说,骑上自行车就往山里跑。
彭羿走到半路,正碰上二小骑着自行车迎面冲过来。二小远远看见他,跳下车跑上来。
“羿哥!你家出事了!狼进了院子,建军被咬了!”
彭羿的脚步停了一瞬,他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干净了,拿着枪的手紧了紧。
“人没事吧?建军伤得重不重?”
“人都没事,建军肩膀上被咬穿了。苏嫂子拿药止了血,可伤口很深。”
彭羿没有多问,转身就往回走。他走得很快,二小推着自行车在后头跟着,两个人都没说话。
到了坡地大院门口,彭羿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建军趴在干草堆上,肩膀上缠着粗布,布条上洇着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苏晚晴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一只手搭在建军脑袋上,头靠在墙上,眼睛闭着,眼下有两团青影。
听见门响,苏晚晴睁开眼,看见彭羿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没说话,只把他胳膊抱住了。
彭羿低头看了看建军,蹲下来,拿手在建军的耳朵上轻轻摸了一下。
建军睁开一只眼,看见是他,尾巴尖动了动,又闭上了。
“伤口处理过了?”
“处理过了。上了止血药,缠了布。可血洞太深,怕是要化脓。”
“我去找兽医站的老赵。”
彭羿站起来,看着苏晚晴。她的头发有些乱,脸上还留着泪痕,光着脚站在冰凉的地上。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
“吓着了?”
苏晚晴的嘴唇抖了抖,点了点头。
“后半夜狼从院墙翻进来,有三四只。领头的那只白的,个头比咱家猪崽还大。它跟建军咬在一处,我朝天上开了一枪,它就带着狼从墙洞里跑了。”
“没伤着你吧?”
“它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记恨我。”
苏晚晴抬起头来看着彭羿,她的眼睛红红的,可眼泪已经干了。
“你进山找到它的窝了没有?”
“没有。山里太大,找了一宿没找着。可我知道它还会来。”
他走到堂屋门口,望着院墙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它敢进院子,下一次就敢冲孩子屋。”
他转过身来,看着苏晚晴。
“不除了它,全家全村都没安稳觉睡。”
彭羿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灶房。他先烧了一锅热水,又去药材箱里翻出干净的纱布和一小包消炎的药粉。
苏晚晴跟进来,蹲在灶膛跟前添了把柴,火苗舔着锅底,热水咕嘟咕嘟地响。
彭羿把热水倒进木盆里,端到建军跟前。他蹲下来,把包扎的粗布一层一层解开。
伤口露出来的时候,苏晚晴偏了偏头不敢看。
白狼的犬齿在建军的肩膀上咬穿了两个深洞,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虽然止了血,可周围肿得发亮,按下去就是一个白印。
彭羿拿干净布蘸着温水,把伤口周围的毛和干涸的血迹一点一点擦干净。
擦完了,他从药包里倒出消炎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建军疼得抽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呜,可没动。
彭羿拿手在它脑袋上按了按,又拿纱布一层一层缠紧,缠得比上回松了些,怕勒着血脉。
苏晚晴蹲在旁边,拿手按着建军的背。她看着彭羿给建军上药的动作,熟练、稳当,指头不抖,眼也不眨。
“你是不是已经打定主意了?”
彭羿把纱布系好站起来,在木盆里洗了洗手。他拿干布擦了两下,转过身来看着苏晚晴。
“嗯呐,白狼必须死。”
念安醒了,找不到妈妈,扯开嗓子大哭,苏婶赶紧把他抱过来。
彭羿把他接过来,抱在怀里,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
“念安,爹出去办点事,你在家听娘的话。”
念安啊啊叫了两声,拿手去抓他的鼻子。彭羿笑了一下,把他交到苏婶怀里。
“早点回来,念安等你。”
“知道了。”
彭羿站起来,背着枪出了院门,又把包袱带紧了紧,把枪换了个肩,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白狼必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