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羿进了山,一路往北。头一个时辰,他走的还是熟路。
翻过村后第一道山梁,穿过那片老松林,走到去年冬天打野猪时走过的干溪沟。
溪沟里的水早就干了,沟底的石头被冻得裂了缝,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他沿着沟往上走,走到沟尽头那面断崖跟前,停下来歇了歇脚。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可山里照不进多少光。
密密的松林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的日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
彭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喝了口水,啃了半个窝头。他把莫辛甘纳搁在膝盖上,拿手摸了摸枪管。
歇够了,他继续往北走。
这回走的是生路。翻过第二道梁,穿过一片杂木林,又翻过第三道梁。
越往里走,林子越密,路越陡。脚下已经没有路了,只能拿柴刀劈开挡道的灌木和藤蔓。
有些地方积雪很深,一脚踩下去没到小腿肚子。他走得慢,可每一步都踩得稳。
走到下午,他找了一处背风的山坳。山坳三面环坡,南面开口,中间有一小片平地。
平地边上有一道石缝,石缝里渗着一线细水,冻成了半透明的冰溜子。
彭羿拿柴刀把冰溜子敲下来,搁在嘴里含了含,水又凉又甜。
他把包袱搁在石头上,从里面取出无人机。
那无人机折叠起来只有巴掌大,展开来一个脸盆宽。他按照彭宇教过的步骤,先开机,等信号灯亮了,再推油门。
无人机嗡地一声升起来,声音极轻,比一只山雀扑翅大不了多少。
他把遥控器的屏幕搁在石头上,屏幕上跳出夜视仪的热成像画面。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可屏幕上的画面清清楚楚。
山林在热成像里呈现出一片深浅不一的色块。松树是深蓝色的,地面的积雪是灰蓝色的,偶尔有几只松鼠蹿过,留下一团橙红色的光点。
彭羿操控着无人机往北飞。屏幕上的画面跟着移动,从一道山梁扫到另一道山梁,从一片林子扫到另一片林子。
头两道山梁扫过去,什么也没发现。只有几只狍子在雪地里慢慢走,还有一群野鸡蹲在背风坡的灌木丛里。
彭羿不着急,把无人机的高度降了降,沿着干溪沟的方向慢慢往北推。
干溪沟从北边那道最高的山梁上挂下来,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沟底堆着厚厚的落叶和碎石,两边是陡峭的坡壁。彭羿把屏幕对准沟底,一格一格地扫过去。
沟底安静得很,只有几只雪鸡在石头缝里刨食。
太阳落山了,山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像是有人把灯吹灭了。
彭羿把无人机收回来,换了块电池,重新放出去。
这回他不再扫山梁,直接把镜头对准了干溪沟上游。
白狼昨天夜里从北边下来,走的就是干溪沟那条路。它在山里的窝,应该就在干溪沟上游的某个地方。
屏幕上,干溪沟上游的沟底出现了一串脚印。
彭羿把画面放大,那脚印比普通狼的大一圈,步幅很宽,从北边山梁上下来,沿着沟底往南走。他记住了脚印的方向,把无人机继续往北推。
沟底往上走,地势越来越高,沟壁越来越陡。
有一处地方,沟底突然收窄,两边的石壁几乎贴在一起,只留下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
彭羿把画面放大,窄缝后面的沟底上,有一片被踩踏过的痕迹。雪被踩实了,呈现出灰白色,上面留着好几组脚印。
他把无人机悬停在窄缝上方,把画面调到最大分辨率。
屏幕上,窄缝后面是一个隐蔽的山坳,山坳三面环壁,只有窄缝这一个入口。
山坳中间,有一棵老橡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橡树底下的根须露在外面,盘根错节,树根之间有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那是狼窝。
彭羿盯着那个洞口看了好一会儿。洞口不大,可周围的雪地上密密麻麻全是狼爪印,有大的有小的,有深的有浅的。
他把画面往洞口里面推了推,热成像屏幕上,洞口深处有几个橙红色的光点,一动不动。那是狼在窝里趴着。
他数了数光点。大的一个,中等两个,小的三四个。加上昨天进村的那几只,这群狼少说十几头。
他把无人机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天已经完全黑了,山里的风呜呜地刮着,吹得松针哗哗响。
彭羿蹲在石缝旁边,把莫辛甘纳的枪机拉开,又推上去,咔嗒一声。
他把夜视仪从包袱里取出来,戴在头上试了试。绿色的夜视画面里,山坳的轮廓清清楚楚。
他站起来,把包袱背好,枪端在手里。
他没有直接往狼窝去。白狼太精了,白天在村里绕路,夜里回窝的时候肯定也警惕。
他得等到后半夜,等狼群出来觅食的时候,在半路上截它。
他找了一处背风的石壁,在石壁下面生了一小堆火。
火不大,只够烤热干粮和水,不至于把狼吓跑。他把腌肉搁在火上烤了烤,就着窝头吃了两口。
肉香在风里散开,他赶紧把火压小了,拿石头把火堆围起来,只留一点暗红色的炭火。
吃完了,他把火彻底埋了,又往四周撒了把雪,把烟味盖住。然后他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眯了一会儿。
后半夜两点多,他醒了。
月亮已经偏西了,把山脊照得发白。他从石壁后面出来,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脚,把夜视仪戴好。
夜视画面里,山坳的轮廓清清楚楚。他端着莫辛甘纳,猫着腰,沿着白天无人机扫出来的那条沟底,慢慢往北摸。
走了大约两里地,他停下来。
夜视仪屏幕上,前面三百步远的沟底,出现了几个移动的热源点。
打头那个体型明显大一圈,走路的姿势又稳又慢,鼻子贴着地面,隔几步就抬头嗅一嗅。后面跟着五个小一些的热源点,排成一列,沿着沟底往南走。
白狼!
彭羿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把莫辛甘纳架在石头上,枪口对准了沟底那条路。
他没有急着开枪。三百步太远,夜里瞄不准。他得等它们再走近些。
狼群越走越近。白狼走在前头,步幅很大,可每一步都踩得极轻,耳朵竖着,眼睛在夜视仪里泛着绿光。
后面几只灰狼跟着它,有的低头嗅地,有的抬头张望。它们走得很慢,像是在提防着什么。
走到大约两百步远的时候,白狼忽然停住了。
它抬起头来,鼻子朝空中嗅了嗅,耳朵转了两下。彭羿屏住呼吸,手指头搁在扳机上没有动。
白狼站了几秒钟,又低下头去,继续往前走,没有发现他。
彭羿等它们走到一百五十步远的时候,又往后退了退。他绕到狼群的上风头,找了一处更近的掩体。
一块凸出的大石头,石头上盖着雪,刚好够他藏身。
他把莫辛甘纳架好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