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群越走越近,彭羿趴在石头后面,夜视仪里的画面清清楚楚。
白狼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五只灰狼。白狼的步幅很大,可每一步都落得极轻,爪子踩在雪地上,只留下浅浅的印子。
它走几步就停下来昂起头,鼻子朝空中抽两下,耳朵转一圈。
彭羿把自己贴在石头上,一动不动。风从北边灌下来,正好把人的气味往南吹,吹到狼群的后头去了。
白狼嗅了几回,什么也没闻着,又低下头往前走。
一百步。
白狼的轮廓在夜视仪里越来越清晰。
它肩胛骨高高隆起,背脊上的肌肉一鼓一鼓地滚动,尾巴粗壮,拖在身后。
那双眼睛在夜视画面里泛着暗绿色的光,像是两团幽火。
彭羿把莫辛甘纳架在石头边沿,枪口对准白狼的前肩。
他的手指头搁在扳机上,呼吸又轻又稳,胸腔里那颗心一下一下地跳,跳得比平时慢了些。
八十步,白狼又停下了。
这回它嗅得更久,鼻子朝空中抽了三四下,耳朵转了两圈。它身后的灰狼也跟着停下来,有的蹲下,有的拿前爪刨雪。
白狼朝四周扫了一圈,目光在彭羿藏身的大石头上停了一瞬。彭羿没有动,手指头搭在扳机上,连呼吸都停了。
白狼收回目光,又低下头去。它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五十步,彭羿把枪口往上抬了抬,对准白狼的前肩和脖子之间的位置。
这个距离他有十成的把握,可他没有开枪,他想再近些,打得更准些。
白狼去年冬天在他枪口下逃过一回,今年不能再让它跑了。
三十步,白狼的鼻尖几乎要碰到石头了。
它忽然停住,耳朵猛地竖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咕噜。它身后的灰狼同时抬起头来,朝大石头的方向看。
彭羿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从石头后面站起来,莫辛甘纳的枪托抵在肩窝里,枪口对准白狼的胸口。
白狼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快。它几乎是在彭羿起身的同一瞬间就动了,后腿猛地一蹬,整个身子朝旁边窜出去,像一道白色的闪电。
可彭羿的枪更快。
砰!
枪声在山谷里炸开,震得两边的石壁嗡嗡回响。
子弹擦着白狼的肩胛骨穿过去,在它前腿上撕开一道口子。
白狼嗷的一声,身子踉跄了一下,前腿一软,跪在雪地上。
它挣扎着爬起来,掉头就要跑。
彭羿拉动枪栓,弹壳叮当一声弹出来,新的子弹上膛。他把枪口往前一送,第二枪紧跟着响了。
这一枪正中白狼的脖颈。
子弹从侧面穿进去,打穿了颈动脉,从另一侧钻出来,在雪地上溅起一片血雾。
白狼的身子猛地往上一弹,四只爪子在空中蹬了两下,然后重重地摔回雪地上。
血从脖子的弹孔里往外涌,把身下的雪染成暗红色。它蹬了两下腿,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然后就不动了。
剩下的五只灰狼炸了锅。有的往坡上窜,有的顺着沟底往南跑,有一只回头看了一眼白狼的尸体,又掉头跑了。
他把莫辛甘纳提在手里,从石头后面走出来,一步一步朝白狼的尸体走过去。
雪地上的血迹拖了很长,从白狼中第一枪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它倒下的地方。血在月光下泛着黑亮的光,在夜视仪里是一片暗红色的斑块。
彭羿走到白狼跟前蹲下来。
白狼侧躺在雪地上,四肢伸着,脑袋歪向一边。
它的毛色灰白,肩胛骨上有一道旧疤,从左耳根一直延伸到肩胛。
那疤是去年冬天留下的,那时候它从彭羿的枪口下逃了,如今到底没逃过第二回。
彭羿拿手在白狼的肩胛上摸了一把,毛又粗又硬,底下的肌肉已经僵了。
他把白狼翻过来,看了看弹孔。前肩的弹孔在肩胛骨外侧,脖子上的弹孔在颈动脉的位置,两枪都打在要害上。
他站起来,把莫辛甘纳背好,又把白狼的前爪拎起来。
那爪子粗得像小孩的拳头,趾甲又弯又尖。他拎着白狼的前爪,把整只狼拖了两步,估了估分量。少说一百五十斤。
风从北边灌下来,把血腥味吹散了。远处的林子里,那几只逃窜的灰狼已经没了踪影。
彭羿蹲下来,从包袱里取出绳子,把白狼的四只爪子捆在一处,又把绳子系成一个环套在肩膀上。
他站起来,把白狼往肩上一甩,一百五十斤的分量压下来,他腿弯了一下又站直了。
他背着白狼,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月亮已经偏到西边去了,白狼的脑袋耷拉在他肩膀后头,随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的。
走到天亮的时候,他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看见了村子的轮廓。
彭羿把白狼从肩上卸下来,搁在地上歇了歇。他蹲下来,拿手在白狼的耳朵上摸了一下。那耳朵已经凉了,硬邦邦的,可毛还是软的。
他站起来,把白狼重新扛上肩,大步朝村口走去。
彭羿扛着白狼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彭羿的棉鞋踩在冻硬的村道上,嘎吱嘎吱地响,肩膀上压着一百多斤的狼尸,可步子走得稳稳当当。
头一个看见他的是王老憨。
王老憨六十多岁,一个人住,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拾粪。
那天他拎着粪筐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远远看见一个人影从乡道那头走过来,肩上扛着个白花花的大东西。
他眯着老花眼看了半天,等彭羿走近了,才看清那东西的轮廓。
一头狼。
一头白毛的大狼。
王老憨的粪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粪叉子脱了手,滚到路边的沟里去了。
他张着嘴,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嗓子眼里挤了半天,才挤出一声又尖又哑的嚎。
“彭羿打了只大白狼~!”
这一嗓子像炸雷,把老槐树上蹲着的几只麻雀惊得扑棱棱飞起来。
王老憨喊完了,嗓子眼还发着抖,又扯着脖子喊了第二声。
“彭羿打了只大白狼~!快来看啊~!”
这一嗓子把半个村子都惊动了。
先是老槐树旁边那几户人家的门一扇一扇地开了。
刘婶子披着棉袄跑出来,头发还没梳,散在肩膀上,脚上趿拉着鞋。
铁蛋他娘抱着孩子跑出来,孩子还裹在襁褓里,被她搂在怀里,小脸冻得通红。
赵有才从院子里探出脑袋,手里还攥着半个窝头。几个半大小子从巷子里蹿出来,光着脚踩在冻土上,一边跑一边喊。
“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村口!老槐树底下!”
人越聚越多。男人们披着衣裳,女人们抱着孩子,老人们拄着拐棍,从村东头、村西头、村南头往村口涌。
有人光着膀子,有人趿拉着鞋,有人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早饭。
不到一袋烟的工夫,村口老槐树底下就挤了上百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