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羿把白狼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老槐树底下的石碾子上。
白狼的四肢还捆着,脑袋歪向一边,脖子的弹孔已经不再流血了,可毛上糊着一片暗褐色的血痂。
肩胛上的旧疤和新伤叠在一起,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那一身灰白色的毛又厚又密,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
刘婶子第一个挤到跟前。她弯下腰,拿手在白狼的背上摸了一把,又赶紧缩回来,像是被烫着了。
“我的个天!这狼怎么这么大!”
旁边铁蛋他娘凑过来,拿手比了比白狼的身子。
“比我家那半大的猪崽子还大。你看这脑袋,比人的脑袋还宽,这爪子~”
她拎起白狼的前爪,那爪子粗得像小孩的拳头,趾甲又弯又尖,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这爪子,一爪子能把我家鸡窝掏穿。”
赵老栓从人群后头挤进来。他没急着看狼,先在石碾子旁边蹲下来,从腰里摸出烟袋,点上火,吸了一口,才慢慢抬起头来,把白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眼睛从白狼的耳朵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鼻子,从鼻子移到肩膀上的旧疤和新伤。
他站起来,拿烟袋在白狼的肩胛上轻轻点了点。
“这头狼怕是活了十来年了。你看这牙,磨得只剩一半了,爪子也磨圆了。可身子还这么壮,毛还这么厚。”
他转过头来,看着彭羿。
“我在山里打了大半辈子猎,见过最大的狼也就百十来斤。这头少说一百五,你一个人进山打的?”
“一个人。”
赵老栓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烟灰。
“好小子!这狼是头狼,是这群狼的领头的。你把它打死了,剩下的就散了。”
刘婶子在旁边接上话。
“可不是嘛!难怪我家丢了那么多鸡。有这么个领头的,鸡窝哪挡得住?那木栅栏都让它掏穿了,更别说别的了。”
铁蛋他娘也点头。
“就是。我家丢的那几只鸭子,怕是也是它咬的。这畜生,专挑最肥的下手。”
人群里议论声越来越大。有说彭羿枪法准的,有说这狼该杀的,有说自家丢了鸡鸭的。
一个老汉挤到前头,弯腰看了看白狼的弹孔,拿手指头在弹孔边缘按了按。
“一枪打在肩膀上,一枪打在脖子上,枪枪打在要害上。这枪法神了!”
彭羿站在人群外圈,背着手看着那些人围着白狼转。他没有说话,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二小从人群里挤过来,蹲在白狼跟前看了半天,站起来,咧着嘴。
“羿哥,你真把它打死了!”
“打死了。”
“怎么打的?在哪儿打的?”
“山里干溪沟上游,它带着狼群往南走,我蹲在石头上,等它走到三十步远,两枪撂倒。”
二小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
“好!这下咱们村的鸡鸭算是保住了!”
人群越聚越多。有几个外村来安置点的灾民也挤进来看。一个老汉蹲在白狼跟前,拿手在白狼的毛上摸了又摸,嘴里念叨着。
“这毛色,跟霜打的似的,怪不得叫白狼。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着这么白的狼。”
旁边的妇人抱着孩子,孩子伸手要去够白狼的耳朵,被妇人一把拽回来。
“别摸!狼身上有虱子!”
“死狼哪有虱子。”
“那也不行。爪子那么尖,划你一下可了不得。”
彭羿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老槐树底下。
他看见苏晚晴抱着念安从坡地大院那边走过来。苏晚晴披着件旧棉袄,头发用头绳挽着,念安裹在一件碎花小袄里,只露出一双黑豆似的眼睛。她远远看见彭羿,步子快了几分。
念安看见彭羿,伸着手朝他够,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啥。彭羿走过去,把他接过来抱在怀里。
小家伙趴在他肩膀上,拿手指头戳他的耳朵,咯咯直笑。
苏晚晴站在他旁边,看着石碾子上那头白狼,看了一会儿。
“打死了?”
“打死了。”
“没伤着?”
“没伤着。”
苏晚晴点了点头,把念安从他怀里接回去。她没有再多问,只把彭羿的手握住了。
赵老栓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彭羿旁边,看着那些围着白狼议论的乡亲。
“这狼除掉了,今年冬天全村的鸡鸭算是安稳了。可这狼群没了头,剩下的散狼还会在附近转悠。你回头跟各家说一声,鸡窝猪圈还得关严实,别掉以轻心。”
“知道了,赵叔。”
赵老栓点了点头,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转身往家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彭羿一眼。
“你小子行。”
彭羿笑了笑没接话。
各家各户的男人回去拿绳子,把白狼从石碾子上抬下来,挂在老槐树上,让还没看见的人都能来看。
白狼挂在树干上,四条腿垂下来,离地还有一尺多高。它的脑袋歪向一边,那双幽绿的眼睛已经没了光,可看着还是让人心头发紧。
刘婶子回家端了一碗鸡蛋出来,硬塞到苏晚晴手里。
“给彭羿补补身子。他一个人进山打狼,一宿没睡,得吃点好的。”
苏晚晴推了两下,刘婶子不依,到底把鸡蛋塞进了她的兜里。铁蛋他娘也端了一碗红薯过来,说是给念安吃的。赵有才从自家菜窖里翻出两棵白菜,搁在彭羿家门口。
彭羿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那些拎着鸡蛋、红薯、白菜过来的乡亲,摆了摆手。
“都是顺手的事。这狼祸害了咱们村这么多鸡鸭,该打。”
刘婶子把鸡蛋往他怀里一塞。
“顺手也是本事。你一个人进山,一宿就把它打死了。咱们村要是没你,今年冬天这鸡鸭怕是全保不住。”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铁蛋他娘抱着孩子,朝彭羿笑了笑。
“彭乡长,你打狼这事,回头得在影剧院放一场电影庆祝庆祝。”
“行。等过两天放一场。”
人群慢慢散了,彭羿扛着莫辛甘纳往坡地大院走。
苏晚晴抱着念安跟在他旁边,苏小梅和小花从院子里跑出来,一左一右地拽着他的衣角。
建军趴在廊檐下的石阶上,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朝他摇了摇尾巴。肩膀上的纱布还缠着,可精神头比昨天好了些。
彭羿蹲下来,摸了摸建军的脑袋。
“白狼打死了,以后不用再怕了。”
建军蹭了蹭他的手心,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