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底,天冷得一天比一天扎实。
院子里的水缸面上结着厚厚一层冰,早起拿铁勺敲冰,当当响,得敲好几下才能敲开一个洞。
念安裹得像个小圆球,棉袄棉裤棉帽子,只露出一双黑豆似的眼睛,在院子里晃来晃去。
苏小梅在他小车后头,怕他摔了,两只手虚虚地张着,像老母鸡护小鸡。
彭羿站在池塘边上,拿根竹竿戳了戳冰面,冰层冻得厚,竹竿戳下去只留下一个白印子。
他蹲下来拿手在塘边的石头上摸了摸,又站起来往塘里看了看。
塘水在冰层底下幽幽地泛着暗绿色,看不清深浅。可他知道,这塘里养了一年多的鱼该清了。
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彭羿跟苏晚晴提了这事。
“明天清塘,喊爹和二小来帮忙。”
苏晚晴正在灶台上刷锅,闻言把锅刷搁下。
“清塘?这么冷的天?”
“冷才好,鱼在冷水里长得慢,肉紧实。再养下去,塘太密,鱼不长膘还费食。”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彭羿就起来了。
他先把塘边的进水闸关上,又把排水闸拉开。塘水顺着排水沟往外流,哗哗的水声在清晨的院子里响得格外清楚。
苏老三来的时候,塘里的水已经放了大半,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淤泥和几丛水草。
二小扛着两只大木盆从村那头跑过来,盆沿上还挂着水珠,是刚从家里搬出来的。
“羿哥!我来了!”
二小把木盆往塘边一搁,搓了搓手,往塘里瞅了一眼。
“嚯!水都放这么多了?底下那些黑乎乎的是啥?”
“淤泥,鱼在泥里藏着呢。”
彭羿从屋里拿出三双胶鞋,一人一双。
苏老三接过胶鞋,在塘边的石头上磕了磕鞋底的泥,套在脚上。
二小把裤腿卷到膝盖上头,又拿草绳在腰里扎了一道,系得紧紧的。
三个人下了塘。
塘底的淤泥很深,一脚踩下去没到小腿肚子。
苏老三走在前头,拿脚在泥里慢慢探着。彭羿跟在他后头,手里提着一只柳条筐。二小走在最后面,两只手张开,怕摔了。
“慢点,别踩着鱼。”苏老三回头说了一句。
“知道了爹。”
第一脚就踩着了东西。
苏老三的脚底下忽然一滑,那条鱼从他脚边蹿出去,带起一蓬泥水,溅了他半脸。
他拿手抹了一把,咧嘴笑了:“好家伙!这条不小!”
他弯腰把双手探进泥水里,摸了两下,猛地一扣,一条草鱼被他掐着鳃拎了出来。
那鱼足有一尺半长,金鳞闪闪,在晨光里泛着亮,尾巴甩得啪啦啪啦响。
“乖乖!这草鱼比河里捞的还肥!”
苏老三把鱼举到眼前看了看,腮帮子上的泥还没擦干净,眼睛里全是笑。
二小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张得老大。
彭羿从苏老三手里接过鱼,搁进柳条筐里。那鱼在筐里蹦了两下,把筐底的水珠甩得到处都是。
三个人继续在泥里摸,苏老三走在最前头,彭羿在中间,二小在后头。
摸鱼这事,手比眼睛好使。塘底的鱼藏在淤泥里,肉眼看不见,得靠手一点一点地探。
苏老三的手在泥里搅着,摸到一条就掐住腮拎出来,丢进筐里。他动作又快又稳,两条胳膊在泥水里划拉,带起一片片浑水。
“这边有一条!”
二小忽然喊了一声,弯下腰去,两只手往泥里一抠。
可那条鱼滑得跟泥鳅似的,从他手心里溜出去,尾巴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溅了他一脸泥点子。
“别急,慢慢来。摸鱼不能使蛮劲。”
二小抹了把脸,重新把手探进泥里。这回他摸着了那条鱼的背脊,拿手指头扣住鳃盖,猛地往上一提。
一条鲢鱼被他拎出来,银白色的鳞片在日头底下闪着碎光。
“这条也不小!”
二小把鱼举起来,朝岸上晃了晃。岸上没人,他又把鱼搁进筐里,搓了搓冻红的手。
三个人在塘里摸了一上午,塘底的淤泥被搅得翻来覆去,浑水从排水沟往外淌。
越往塘中间走鱼越密。
苏老三摸到一处水草根,下面藏着七八条草鱼,一条挨一条挤在一处。
他拿手探了探,碰到一条的尾巴,那条鱼猛地一窜,把旁边几条也惊动了,四条草鱼同时往四个方向窜,带起四道泥浪。
“快!这边多!”苏老三喊了一嗓子。
彭羿和二小同时往他那边趟。
三个人围住那片水草,弯腰下去,一人摸了一条。苏老三两条,彭羿一条,二小一条。四条草鱼在筐里挤作一团,尾巴拍得筐壁啪啪响。
到了晌午,塘里的水已经快见底了。
塘底的黑泥上,密密麻麻全是鱼背的印子。有几条鲫鱼在浅水里扑腾,尾巴把水花溅得老高。
二小拿手去抓,一条小鲫鱼从他指缝里钻出去,在泥地上蹦了两下,又蹦回水里去了。
“行了,差不多了。”
彭羿直起腰来,拿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上全是泥,黑一道白一道的,跟唱戏的花脸似的。
三个人拖着两个大木盆上了岸,盆里满满当当全是鱼。两筐大鱼,还有半筐小鲫鱼。
大的草鱼有胳膊长,金鳞闪闪,拿手一掂,沉甸甸的。鲢鱼条条肥滚滚的,肚子圆得像个鼓。
鲫鱼不大,可胜在数量多,挤在筐底活蹦乱跳,银白色的鳞片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
苏老三蹲在盆边,拿手把最大的那条草鱼拎起来,搁在膝盖上比了比,从鱼头到鱼尾,比他的胳膊还长。
“这条得有四五斤。”
他把鱼放回盆里,拍了拍手上的鳞片,咂了咂嘴。
“这塘鱼养得真好,比河里捞的肥多了。你看这肚子圆滚滚的,肚子里肯定全是油。”
二小拎起一条最大的草鱼,两手掐着鳃,举到头顶。那鱼足有他半个身子长,尾巴垂下来,在他腿边甩来甩去。
“羿哥!这条最大!过年炖了吃!”
“你拎着不累?”
“不累!我再拎会儿!”
二小举着鱼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建军趴在廊檐下,看见二小举着鱼跑,尾巴尖动了动,脑袋抬起来看了一眼又趴回去了。
三个人坐在塘边的石头上歇脚,日头升到头顶了,把院子照得暖融融的。
塘底的黑泥被日头晒着,冒着丝丝白气。两盆鱼搁在脚边,偶尔有鱼尾巴拍一下盆壁,发出沉闷的响。
苏老三从兜里摸出烟袋,点上火吸了一口。他的手上还沾着泥,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彭羿,这些鱼你打算怎么分?”
彭羿蹲在盆边,拿手拨了拨盆里的鱼。
“大的分一分。村里各家各户都送一条。小鲫鱼拿油炸鱼块,过年当零嘴。”
苏老三点了点头,吐出一口烟。
“村里几百户人家,每家一条,这两筐鱼怕是不够分。”
“不够的从我这边留的里头匀。二小那边送两条大的,你那边留三条。剩下的,各小队按户数分。”
二小把鱼从头顶放下来,搁回盆里。
“羿哥,我家不用送。我娘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你娘吃不了你吃,过年了,家里得有鱼。”
二小嘿嘿笑了两声,没再推。
苏老三把烟袋在石头上磕了磕。
“这塘鱼清出来,今年过年全村的鱼算是有着落了。去年过年,村里好几户人家连鱼鳞都没见着。”
“今年不一样了。”
彭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今年咱们有塘,有鱼,有猪,有鸡有鸭。过年让大伙都吃上肉。”
二小把那条最大的草鱼重新拎起来,搁在木盆里,拿手拍了拍鱼的背。那鱼甩了一下尾巴,溅了他一脸水。
“过年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