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完塘的第三天,彭羿又张罗着杀猪。
猪圈里养了大半年的三头野猪,个个膘肥体壮,毛光水滑。
最肥的那头少说有两百斤,走起路来肚子贴着地,耳朵一扇一扇的。
彭羿让铁柱和铁锤兄弟俩帮忙,在打谷场上支起两口大锅。
锅是队部食堂的大铁锅,口径三尺,搁在土坯垒的灶台上,灶膛里塞满了劈柴。
杀猪那天,天刚蒙蒙亮,打谷场上就热闹起来了。
铁柱第一个到,扛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刀身在晨光里泛着寒光。
铁锤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卷粗麻绳,绳头拖在地上,绊了他一脚。
二小来得也早,挽着袖子,腰里扎着条旧围裙,说是来帮忙按猪的。
彭羿从猪圈里把第一头野猪牵出来。
那猪长得膘肥体壮,毛色黑亮,两只小眼睛滴溜溜地转,像是知道要出事,四条腿撑着地不肯走。
铁柱在前面拽绳子,铁锤在后面推屁股,二小在旁边拿根柳条子赶,三个人合力才把它弄到打谷场上。
“按住了!”铁柱喊了一声。
二小和铁锤一人一边,按住猪的前后腿。那猪嗷嗷叫起来,浑身不停扭动,挣扎着要站起身逃跑。
铁柱蹲下来,左手攥住猪嘴,右手拿刀对准猪的喉咙,一刀捅进去。
血喷出来,溅在土坯灶台下面的搪瓷盆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苏婶在旁边拿筷子搅着盆里的猪血,搅得匀匀的,怕它凝成块。
刘婶子蹲在灶台后面添柴,火苗舔着锅底,大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翻着泡。
“水开了!”刘婶子喊了一声。
铁柱和铁锤把猪抬起来,搁进大锅里烫。烫完了捞出来,搁在打谷场上那块旧门板上,拿刨子刮毛。
毛刮干净了,猪皮白花花地露出来,光溜溜的泛着油光。
铁柱拿刀把猪开膛,掏出内脏,把猪肝、猪心、猪肚一样一样搁在盆里。
二小在旁边接过来,拿井水冲洗干净,码在案板上。
“猪肝留着炒,猪心炖汤,猪肚拿回去给你娘。”彭羿在旁边安排。
二小咧着嘴笑。
“我娘就爱吃猪肚。”
第二头猪和第三头猪如法炮制。
三头猪放完血、烫完毛、开完膛,打谷场上已经摆满了肉。
大块的猪肉码在门板上,红白相间,肥膘足有一指厚。
排骨砍成段,堆在盆里。猪蹄子、猪肘子、猪尾巴,一样一样搁在案板上。
“烀肉!”彭羿喊了一声。
铁柱和铁锤把大块的猪肉搬进另一口锅里。那口锅里早就烧上了水,水里搁着葱段、姜片、花椒、大料、盐。
肉块下锅,水咕嘟咕嘟地翻着,肉香从锅里飘出来,先是淡淡的,后来越来越浓,把整个打谷场都罩住了。
二小把先炖好的猪大骨送了一大盆到彭羿家厨房,扭头又到打谷场上忙活去了。
苏小梅蹲在大锅旁边,她看见那三头猪被捆着嗷嗷叫的时候,眼圈就红了。
等第一刀捅进去,猪血喷出来,她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扭头跑回大院屋里,趴在炕沿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再也不吃猪肉了。”
小花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苏小梅跑进屋的背影。
她没有跟进去,趁大人都在打谷场上忙活,溜进厨房,踮着脚够到了案板上的盆。
盆里搁着几根刚煮好的大骨头,骨头上还连着肉,油汪汪的,冒着热气。
她拿手抓起两根最大的,揣进怀里。骨头烫得她龇了龇牙,可她没松手,拿衣襟裹着跑回了屋。
“小梅。”
苏小梅趴在炕沿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抬头。
“小梅,你看这是啥。”
小花把一根大骨头从怀里掏出来,搁在苏小梅脸前。那骨头还冒着热气,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苏小梅抽搭了一下,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看见那根油汪汪的大骨头,愣了一愣。
“哪儿来的?”
“厨房拿的。快吃,还热着呢。”
小花把另一根也掏出来,自己先啃了一口。肉煮得烂烂的,一咬就脱骨,油从嘴角淌下来。
苏小梅看着小花啃得满嘴流油,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忍住,拿起骨头咬了一口。
第一口咬下去,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第二口咬下去,她的眼睛眯起来了。
第三口咬下去,她啃得比小花还快,骨头在手里翻着个儿,肉啃完了啃筋膜,筋膜啃完了拿牙咬开骨头缝,吸里面的骨髓。
两个人坐在炕沿上,抱着骨头啃,谁也不说话,只听见啃骨头的啧啧声和偶尔的吸髓声。
苏小梅啃着啃着,忽然停下来,看了看小花。小花也正看她。两个人对看了一眼,噗嗤一声同时笑了出来。
苏小梅的嘴角还挂着油,鼻尖上沾着一小块肉渣。小花的脸上也全是油,腮帮子上粘着一粒花椒。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得直捂嘴,刚才的伤心事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你不是说不吃猪肉了?”小花拿袖子擦了擦嘴角。
“我没吃猪肉,我啃的是骨头。”苏小梅一本正经。
小花又笑了,拿骨头指了指窗外。
“外面还有。一会儿我再溜出去拿两根。”
“别拿了。一会儿娘发现盆里的骨头少了,要骂。”
“那怕啥。反正猪都杀了,骨头早晚也得给人吃。”
苏小梅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低头啃起来。
打谷场上,肉已经烀好了。
铁柱把大块的猪肉捞出来,搁在案板上切成片。肉片堆了满满一案板,肥的透明,瘦的红亮,热气和肉香混在一起,飘出去老远。
刘婶子拿大盆盛了肉,一桌一桌地分。
打谷场上摆了十几张桌子,是从队部和各家各户借来的,高低不一,大小不同,可都擦得干干净净。
全村男女老少来了上千号人,有的坐,有的蹲,有的站着吃。
碗不够,就拿盆。筷子不够,就拿树枝削的。没人计较,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热热闹闹。
赵老栓坐在头一桌,面前搁着一大碗肉和半碗酒。他夹起一片肥肉,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
“这野猪肉比家猪香,有嚼头,越嚼越有味。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
他又夹了一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
“你看这肉,肥膘有一指厚。家猪养一年也养不出这么厚的膘。彭羿这猪养得好。”
高万山坐在第二桌,端着酒碗,没怎么说话。他夹了两块肉吃了,又喝了半碗酒,才端着碗站起来,走到彭羿跟前。
“彭羿。”
彭羿正蹲在灶台旁边啃猪蹄,听见喊声抬起头来。
“高队长。”
高万山把酒碗往前一送。彭羿把手里的猪蹄搁下,拿碗跟他碰了一下。
高万山没说话,一仰脖把碗里的酒干了。彭羿也把碗里的酒干了。
高万山把空碗倒过来亮了亮底,转身走回自己那桌,坐下来,又夹了一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