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惨烈的落霞保卫战，最终以江左军的撤军而结束，可边关月却没有胜利的喜悦。
落霞守军在两次攻城战中，伤亡近半，协助守城的民夫也伤亡了将近两千人。
城内木匠们赶工打出的棺材摆满了城隍庙前的空地，按着名单，一副一副往各家抬，抚恤和赏钱也在一笔笔发，可再厚的钱粮，也填不了满城的哭声。
边关月这几天换下了常年身穿的红装，换了一身白色旧衣，头发用木簪草草挽着。
司马超群跟在边关月身后，手里捧着名册，正陪着边关月挨家挨户的慰问。
“月小姐，这家也是。”
司马超群指着一座挂着白幡的小院，低声道：“这家姓刘，在城外有十亩上田，还租种了司马家的三十亩地，我记得他家有两个儿子，不知道谁阵亡了。”
“进去看看。”
司马超群上前叩门，片刻后，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站在门后，眼眶红肿，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老汉看见司马超群，吓了一跳，两腿一软就要下跪：“小人不知县丞大人驾到，罪过罪过！”
司马超群忙扶住他，指了指身后的边关月：“刘老伯，月小姐见你家挂了白幡，特来看望。”
听说月小姐亲自登门，老汉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双膝一弯就跪了下去：“感谢月小姐前来探望！保卫家园，犬子虽死无憾！”
边关月的眼眶也红了，连忙把他扶起来，“战斗惨烈，是我没能护好你儿子，该请罪的，是我。”
“小姐别这么说，全城人都知道，没有小姐，落霞早就没了，您能来看望，老汉心里只有感激。”
老汉把边关月让进院子，院中放着一副新做的棺木，棺前摆了供桌，香蜡纸烛和几碟祭品整齐码放着。
几个女人和孩子跪在棺前哀哭，旁边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低声劝着，看得出，阵亡的是这户人家的次子。
左邻右舍几乎都赶来了，院子里，房间里，站满了帮忙的人。
边关月慢慢走到棺木前，默默注视着那个阵亡的年轻士兵，他连一副好甲都没有，死时穿的还是守城时发的旧皮护胸。
片刻之后，她单膝跪下，朝这个士兵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院子里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
从这一家开始，边关月几乎走遍了落霞县每一条挂白幡的院子。
司马超群跟在后面，越走越心惊，月小姐居然给每一个阵亡者下跪，不管是战兵还是民夫，不管死者是谁，只要是为守城死的，她都跪。
起初他还不理解，可走了大半天，他亲眼看见一户户人家的表情从悲恸变成感激，从感激变成忠诚。
他忽然明白了，边关月不是在作秀，她是在用对死者的敬意，换活人的心，而且她换来了。
司马超群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位年轻的月小姐，怕是真能在乱世里成就一番事业。
天色已晚，还有二十几家没走完，司马超群的腿已经软得迈不动步了，额头上出了一层虚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小姐，按落霞县风俗，逝者要在家中停三天，明天后天再继续慰问，也来得及。”
边关月转头看向司马超群，见他满脸倦色，才意识到自己拖着人家走了一整天，她连忙歉然道：“是我疏忽了，让县丞陪我走了一天，今天先到这，县丞回去好好歇着。”
“下官身体不行，让小姐失望了。”
“没有的事，我也有些累了。”
边关月笑了笑，又想起一事，“江左军阵亡士兵是怎么处理的？”
“都照小姐的吩咐，伤者治伤，阵亡者烧化后骨骸入陶罐，身份徽记一并放在里面，做得很尽心。”
边关月点点头：“明天再请巫师给他们度魂，这些人虽是敌军，可死在异乡，身后事不能马虎。”
“下官明天就办。”
边关月又交代了他几句，这才上马朝司马府的方向去了。
……
今天本是司马行舟的七十大寿，结果迎来的却是江左军的大举攻城。
血腥杀戮和满城哀声，对一个老人的寿辰来说，实在不是好兆头。
司马家被迫取消了贺寿，所有寿辰标识统统撤下，前来贺寿的客人，每人封了一份厚礼作为道歉。
战斗结束后，客人们迫不及待地离开了落霞县，司马府终于安静下来。
边关月回来时已经入夜，她没有去打扰司马家的人，直接从侧门进了客院。
她手下的人大多住进了落霞县军营，陆晋、白倾雪等手下都各有位置，替她牢牢掌控住了落霞的军队。
卢初云那丫头送完信后，被燕婷婷留在了身边，说她水性好、人机灵，是个当水鬼的好苗子，客院此刻只住着她和莫舒两个人。
边关月推门进去，莫舒正坐在窗边，在油灯下翻着一本落霞县户籍册，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喝口热的。”
边关月在桌边坐下，莫舒从小炉子上煨着的陶罐中给她倒了碗姜汤。
边关月端起碗喝了一口，说道：“莫姐姐，我想把此次大战的民夫留下，编成常备军，落霞县想要守住，至少需要三千常备军。”
莫舒拿起团扇轻轻摇动，“小姐是担心颜烈？”
边关月点点头，“落霞县是阳秋域的战略重镇，对颜烈来说太重要了，颜略这次亲率五千人来援，足以看出颜烈把落霞看得多重。”
“小姐的担心有道理，只是当初小姐答应过民夫，仗一打完就让他们回家，现在仗打完了，小姐却不放人，恐怕会有损小姐的信誉。”
边关月叹了口气，“我就是在为此事头疼，姐姐有没有办法？”
“此事其实不难，小姐可以分两步走。”
莫舒将团扇轻轻一合，笑道：“第一步，先告诉民夫们，江左军不会再来了，以后几年都不会有战事，先安他们的心。”
“第二步就是诱之以利，给他们优厚的军饷和安家钱粮，让他们自己选择去留，只要有利可图，我想绝大部分民夫都会自愿留下，这样小姐既不违背承诺，别人也挑不出错。”
边关月听得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她正想夸莫舒几句，莫舒却话锋一转：“其实我更关心燕婷婷的去向，小姐，燕婷婷是难得的人才，千万不能让她再走了。”
边关月想了想，缓缓说道：
“我还是想让她回云溪县，颜烈主要控制的是阳秋域的沿江一带，内陆腹地的控制力相对较弱，燕婷婷回云溪县，可以用一年的时间替我把阳秋腹地拿下来，到时候水陆并举，阳秋可图。”
“小姐的思路是对的，但人选的安排可以再斟酌。”
莫舒重新展开团扇，不紧不慢地说道，“阳秋腹地匪患严重，可以让白倾雪去云溪县，白倾雪是阳秋域绿林的总瓢把子，以她的名号，能轻易平息阳秋腹地匪患，同时对白倾雪自己也是一种正名，从山贼变成官军，这是她洗白身份最好的机会。”
边关月闭上眼睛，认真思索起来。
莫舒又补充道：“云溪县是内陆，燕婷婷的水军施展不开，把最锋利的刀放在用不着水的地方，可惜了，只有在澜江之上，才是燕婷婷的用武之地。”
边关月缓缓点头，莫舒把利害分析的很清楚，她没有理由不采纳，只是白倾雪刚来投奔，就要被派出去独当一面，她得和白倾雪好好谈一谈了。
“明天我去找白倾雪谈谈，看看她是什么打算。”
莫舒望着边关月的脸，眉眼弯了弯，“小姐越来越有一方之主的样子了。”
“少来。”
边关月看着莫舒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伸手捏住了她的鼻子，又揪住她一边耳朵，把她一张脸挤得变了形。
“莫姐姐，说，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吃柿饼了？脸怎么圆了一圈？”
莫舒被她捏得直叫唤，团扇都掉在了桌上，一边去掰她的手一边笑：“你……你松手……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本来就不是君子，我是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