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四仰八叉地瘫在密室冰凉的青砖上。
干瘪的胸膛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他那双杀过人、定过天下的粗糙大手,无力地摊在两边。
手里那张画着蒸汽机车的破羊皮纸,掉在灰尘里。
这大明,他是真的看不懂了。
从老三一脚踹飞老二那天起,这天下就像是脱了缰的野马。
一路狂奔向一个他连做梦都想象不到的地方。
暗影卫统领从地道口钻出来。
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他看着老朱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老主子当年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现在却被困在这方寸之地,被外面的那些怪物兵器和铁疙瘩,一点点碾碎了骄傲。
统领咬了咬牙。
他转身,从地道口拽出一个木头箱子。
“主子。”
统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讨好。
“奴婢从造办处的废料堆里,给您顺了点东西回来。”
老朱眼皮都没抬。
“顺啥?又是几根破竹签子?还是那什么狗屁杠杆?”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统领,留了个后脑勺。
“拿走拿走,老子不看。看了心烦。”
统领没接茬。
他打开木箱。
拿出一截截小臂长的缩小版生铁轨道。
手脚麻利地在密室的空地上拼了起来。
铁轨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清脆声。
老朱的耳朵动了动。
他耐不住性子,悄悄转过半个身子,用眼角的余光往后瞥。
只见统领拼好了一个圆形的铁轨圈。
然后,从箱子底,捧出一个精致的小铁疙瘩。
也就是海碗大小。
前面是个铜制的小锅炉,连着精巧的活塞和连杆。
底下是四个生铁车轮。
后面还挂着两节火柴盒大小的空车厢。
这是一套完整的蒸汽机车等比例微缩模型。
是造办处大匠们为了测试连杆咬合度,特意手工打磨出来的。
“这……这是外头那个会冒黑烟的家伙什儿?”
老朱到底没绷住。
从地上骨碌一下爬了起来。
顾不上拍屁股上的灰,直接蹲在铁轨圈旁边。
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那个小模型。
“主子,您看。”
统领拿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火折子。
在铜锅炉底下的微型炉膛里点着了一小块精炭。
又往锅炉上面的注水孔里倒了点水。
拧紧铜螺丝。
老朱的脸几乎贴在了铁轨上。
呼吸都屏住了。
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咕噜噜。”
铜锅炉里传来细微的水沸声。
“哧——”
一小股白色的水蒸汽,从车头顶部的微型排气管里喷了出来。
带着轻微的哨音。
紧接着。
那根比筷子还细的连杆,猛地一伸。
带动了底下的生铁车轮。
“哐当。”
小火车在铁轨上往前挪了半寸。
然后,活塞开始快速往复运动。
“哐当!哐当!哐当!”
小火车拉着两节空车厢。
顺着那个圆形的铁轨,开始在密室的青砖地上跑了起来。
速度越来越快。
车轮摩擦铁轨,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一圈,两圈。
稳稳当当,没有半点要停下来的意思。
老朱看傻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想去摸那飞速转动的车轮,又触电般地缩了回来,生怕烫着。
“真能跑……”
老朱咽了口干唾沫,声音都在打颤。
“没牛没马,它自己就跑了!”
他看着那嘟嘟冒着白烟的小火车在眼前一圈圈打转。
那种被时代抛弃的失落感,瞬间被一股强烈的新奇和狂热冲得一干二净。
他骨子里那个喜欢捣鼓兵器、研究战法的泥腿子老农,彻底活过来了。
“去!”
老朱猛地一推统领。
“把那边的桌子椅子,全给老子搬开!”
“这圈子太小了,跑不痛快!”
统领赶紧把密室里碍事的破木家具全推到角落。
老朱自己动手,把剩下的铁轨全接上。
在密室里拼出了一个弯弯绕绕、几乎占满了所有空地的大号铁轨网。
他把小火车重新放上去。
小火车喷着白汽,在铁轨上跑得飞快。
老朱像个刚得了新玩具的老顽童。
跟着小火车在密室里来回转悠。
破布鞋底踩得地砖啪啪响。
他觉得光跑空车没意思。
一转身,从蒲团旁边抓起那半个还没啃完的咸菜疙瘩。
“啪叽”。
直接扔进了第一节小车厢里。
又抓起一块用来垫桌角的破砖头,塞进第二节车厢。
小火车的速度稍微慢了一点。
但依然拉着那块沉重的青砖和咸菜疙瘩,稳稳地在铁轨上轰鸣向前。
老朱蹲在地上,看着这一幕。
脸上的皱纹全笑开了,像一朵绽开的烂菊花。
他彻底明白了。
什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什么粮草先行。
在这冒着白烟的铁疙瘩面前,都是放屁。
一匹最好的挽马,拉一千斤粮草,一天最多走五十里,还得吃掉几十斤豆料。
可这铁疙瘩呢?
只要有水有煤,它能拉着几万斤、几十万斤的粮食和火炮。
顺着这铁轨,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停地跑。
大明的军队去了北方,再也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
这铁轨铺到哪,大明的粮食和兵马就能送到哪。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
老朱嘴里嘟囔着,伸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热汗。
汗水混着煤灰,在他脸上和成了泥。
他浑然不觉。
小火车的炉膛里。
那一小块精炭终于烧成了灰烬。
火苗熄灭。
“哧——”
排气管喷出最后一口残存的蒸汽。
小火车在铁轨上滑行了半圈,缓缓停在了老朱的脚边。
车厢里的咸菜疙瘩安静地躺在里面。
老朱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盯着那个停下来的铁疙瘩。
那双原本因为年迈而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变得极度清明,甚至透着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狂热。
他一把揪住旁边统领的衣领。
“修!”
老朱压着嗓子,低声咆哮。
唾沫星子喷在统领的脸上。
“给老子狠狠地修!”
“把这铁轨,一直铺到鞑靼人的帐篷门口去!”
“把咱们的大炮,直接用这铁疙瘩拉到他们的草场上!”
他越说越激动,双手在半空中挥舞。
“老三要是缺银子修路。”
老朱咬牙切齿,眼睛冒着绿光。
“老子当年在凤阳老家的祖坟后头,还埋了一批打陈友谅时候缴获的金子!”
“你派人去挖出来,偷偷塞进国库里!”
“就算砸锅卖铁,也得把这铁疙瘩给老子铺满整个大明!”
统领被老朱这疯狂的样子吓得直点头。
“主子您消消气,奴婢这就去安排……”
就在这时。
“笃、笃、笃。”
密室角落。
那个连接着外面情报网的极隐蔽的地道深处。
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击声。
那是暗影卫最高级别的警报暗号。
老朱的狂热瞬间冷却。
他猛地转过头,像一头被打扰了进食的老狼。
死死盯着地道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