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丁入亩。
这四个字像四块烧红的洛铁。
直接砸在李长庚的脑门上,烫得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老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原本堆在眼角的褶子,像被冻住了一样卡在那儿。
他嘴巴微张,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破棉花,半天没发出声音。
免农税,那是皇上仁慈,给天下百姓一口饭吃。
毕竟那是在不碰地主核心利益的情况下,用抄家的横财来填国库。
可这摊丁入亩。
性质完全变了。
这是直接拿刀子,去剐天下所有地主豪强身上的肉!
“陛下!”
李长庚双腿发软,“扑通”一声,再次重重跪在金砖上。
他双手死死抠着地缝。
“这……这使不得啊!”
“大明的基石,不光是底下的百姓,还有那些乡绅士族啊!”
老头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们手里有万亩良田是不假,可按规矩,有功名的读书人是不纳粮的。”
“您这一纸诏书下去,取消人头税,全按田地多少来收。”
“那些大户人家,还不被逼疯了?他们要交的税,可是比以前翻了成百上千倍啊!”
李长庚咽了口干唾沫,声音直抖。
“这是要把全天下的士绅往死里逼啊!万一他们联手抗税,地方上非得大乱不可!”
朱允烜看着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李长庚。
没发火。
他只是冷冷地扯了一下嘴角。
“大乱?”
朱允烜走回紫檀木书案后,一掀下摆,坐了下去。
“朕手里有枪有炮,有刚平了草原的大军。”
“他们拿什么乱?”
“拿嘴皮子?还是拿家里的几个护院家丁?”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大明的基石,从来不是这群吸血虫。”
“他们借着免税的特权,拼命兼并土地,把老百姓逼成流民。”
“朕不扒他们的皮,难道等流民造反,来扒朕的皮吗?”
朱允烜站起身,眼神如电,不容半点反驳。
“传旨!”
“即日起,天下废除人丁税。所有赋税,一律按田亩数量核算,折银缴纳。”
“没有任何特权,皇亲国戚、功名士子,与庶民同罪同税!”
“谁敢隐瞒田产,谁敢抗税不交。”
他拍了拍腰间的暗金长剑。
“锦衣卫和反贪局,不是吃素的。”
圣旨出了奉天殿。
像长了翅膀,飞速传遍大明两京一十三省。
天下震动。
那些刚在白莲教之乱和第一波大清洗中侥幸逃脱的地方豪强、士族大户。
这回彻底疯了。
免农税他们不在乎,反正他们有特权本来就不交。
但现在。
按田亩收税,还没了功名免税的护身符。
家里那万亩、十万亩的隐田,瞬间成了一个吞金的无底洞。
每年要交的税银,是个天文数字,能把他们几代人攒下的家底掏空一半!
“暴政!这是暴政!”
山东济南府外。
一处连绵几十里的庞大庄园里。
庄园的主人,当地最大的豪门,刘家老爷子。
正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气得浑身发抖。
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地戳着,“笃笃”直响。
“老夫祖上是跟着太祖爷打天下的开国功臣!是有铁券丹书的!”
刘老头唾沫星子乱飞。
“这天下,也有我刘家的一份功劳!”
“现在那小皇帝刚坐稳位子,就要过河拆桥,拿咱们这些功臣之后开刀?”
“摊丁入亩?老子一文钱都不交!”
旁边几个同样是大户人家的族长,也跟着附和。
他们一个个脸色铁青。
“刘老说得对!法不责众!”
“咱们山东这些士绅联起手来,不交税,我看他能把咱们怎么着!”
“真逼急了,咱们也不好惹!”
这群被触及了根本利益的地主。
平日里鱼肉乡里惯了,骨子里的嚣张还没被火枪大炮彻底洗礼过。
几天后。
朝廷派来丈量田地和收税的户部官吏,带着几个衙役,来到了刘家庄外。
“滚出去!”
刘老头没露面,直接让家里的几百个护院家丁,手里拿着棍棒和朴刀,堵在大门口。
带头的户部主事脸色发白,硬着头皮喊。
“这是皇上的旨意!尔等敢抗税不交,这是要造反吗!”
“造反?”
刘家大宅的门楼上,刘老头的管家冷笑一声。
“我们刘家是开国功臣之后,就算皇上在这儿,也得给几分薄面。”
“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来这儿撒野?”
管家一挥手。
“给我打!出了事,刘家担着!”
几百个如狼似虎的家丁冲了出来。
几个衙役吓得掉头就跑,户部主事跑得慢了点,直接被七八个家丁按在地上。
“砰砰砰!”
棍棒像雨点一样砸在主事身上。
主事惨叫连连,官帽被打飞,官服被撕烂,满头是血。
管家还不解气,让人拿来绳子。
直接把被打得奄奄一息的户部主事,五花大绑,吊在庄园门外的一棵大槐树上。
“告诉京城里的那个小皇帝!”
管家站在门楼上,指着被吊在树上的主事,嚣张地大喊。
“这山东的地,是我们刘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
“想收我们的税,没门!”
这消息,当天下午就顺着驿站,八百里加急送到了京城。
第二天清晨。
刘家庄园外。
晨雾还没散尽,带着一丝初冬的寒意。
被吊在树上的户部主事已经冻得没了知觉,生死不知。
刘家的护院还在大门口生着火堆,烤着火,有说有笑。
突然。
“轰!”
一声沉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远处浓雾中传来。
大地震颤。
护院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猛地站起身,抓起手里的棍棒。
他们瞪大眼睛,看着浓雾中缓缓浮现的黑色身影。
一队穿着统一短打粗布军服的士兵。
没有拿大刀长矛。
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杆泛着冰冷光泽的火帽枪。
步伐整齐得让人头皮发麻。
枪口,冷冰冰地指着刘家大宅。
带队的一个千户。
走到大槐树下,一刀割断绳子,把主事放了下来。
他没有看那些吓傻了的家丁。
只是转过头,看着那扇包着铜皮的刘家大门。
“砰!”
千户抬起脚,穿戴战靴的脚狠狠踹在大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