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过应天府的正阳门大街。
街面上不再是单调的青灰色布衫和扛着扁担的苦力。
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粮铺和盐铺门口不再排长队。
老百姓手里有了余钱,街上多了些以前见不到的新鲜门面。
最惹眼的。
是街角那一排连在一起的宽敞大院。
院墙外挂着木牌:大明江南机械制造总局直营铺。
里头传出“哐当哐当”的金属敲击声。
不是打铁的闷响。
而是水力锻锤砸在烧红钢板上的脆鸣。
这里卖的不再是粗糙的锄头铁锅。
而是用高碳钢打造的流水线农具、精巧的齿轮配件,甚至有民用的小型抽水泵。
再往南走。
秦淮河边,原本那些附庸风雅的画舫少了一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沿河建起的一长溜砖木结构的纺织大厂。
烟囱里冒着黑色的煤烟。
随着免农税和摊丁入亩的铁腕推行。
地主豪绅被剥了皮,老百姓卸了枷锁。
大明这座古老的农耕帝国,就像一头被解开了脚镣的公牛。
吃饱了肚子,开始疯狂地往前狂奔。
资本主义的萌芽。
在这个不经意的春天,以一种野蛮、不讲道理的姿态。
破土而出。
皇家银行总部。
沈听雪坐在五楼的雅间里,月白色的长裙裙摆垂在地上。
她面前的红木算盘已经快被拨掉了一层漆。
“大掌柜。”
管事抱着几摞厚厚的账本走进来,满头是汗,但眼睛亮得吓人。
“苏州那边的三十家纺织大户,把地契都押在咱们钱庄了。”
“贷了五十万两白银,全换成了宝钞。说是要买造办处最新出的‘蒸汽纺纱机’!”
沈听雪接过账本,翻了两页。
“批给他们。”
她声音干脆利落。
“主公有令。凡是开办实业工厂、买机械的,贷款利息降到最低。”
她抬起头,眼神里透着商人的精明。
“机器转起来,他们产的布越多,咱们皇家船队能拉去海外卖的货就越多。赚的还是大头。”
蒸汽机。
这头原本只在皇家造办处里喷吐白烟的钢铁怪兽。
在朱允烜的授意下,被迅速复制、缩小。
它不再是只供皇帝观看的稀罕物。
而是被野蛮地应用到了大明的各个角落。
马鞍山的煤矿里。
沉重的蒸汽抽水机轰鸣着。
把矿井底下的积水几十桶几十桶地往外抽。
原本因为渗水而废弃的深层煤矿,被重新挖开。
一车车乌黑的精煤被拉上地面,顺着刚铺好的生铁轨道,运往全国。
江南的纺织厂里。
蒸汽机带动着几十台飞梭织布机同时运转。
一个女工看着那飞速穿梭的纱线。
吓得捂住了嘴。
“老天爷……这机器织布的速度,顶得上十个熟练的织娘啊!”
这不仅是速度。
这是彻底的生产力碾压。
而在遥远的大海之上。
大明的海疆,早就被那支装备了火炮的庞大皇家舰队撕开。
十几艘巨大的福船,排开南洋的巨浪。
船舱里。
装满了用蒸汽机流水线生产出来的廉价棉布、精美瓷器、还有让外夷眼红的铁器。
大明工业化的第一波红利。
像倾销一样,砸进了南洋那些土着小国的市场里。
换回来的。
是成船成船的极品香料、名贵木材。
还有从日本石见银山,一箱箱搬回来的白花花的足色白银。
钱。
大明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
国库丰盈,市场繁荣。
老百姓不仅吃得饱,过年甚至能割上两斤肉,给孩子扯一身新棉布衣裳。
这种实打实的物质富足,让大明的国力,展现出一种让人胆寒的恐怖生命力。
黄昏。
朱允烜没有坐在御书房里看折子。
他顺着汉白玉台阶,走上了皇宫里最高的观星台。
冷风吹拂着他玄色的常服。
他双手扶着冰凉的石栏杆,俯瞰着整座应天府。
夕阳的余晖下。
京城的天空,不再是以前那种清澈透亮的蓝。
十几道粗壮的黑色煤烟,从城外的工厂、从皇家造办处的高炉里。
直直地升向半空。
把晚霞熏得有些灰暗。
这煤烟味,有点刺鼻。
有些老酸儒还在折子里痛心疾首,说这是破坏风水,污了京城的清气。
但朱允烜深吸了一口这带着硫磺和煤灰味的空气。
他没有任何嫌弃。
反而觉得无比的踏实和满意。
这黑烟。
是工业的呼吸,是帝国强大的脉搏。
没有这刺鼻的黑烟,大明的军队拿什么去碾压游牧骑兵?拿什么去敲开全世界的国门?
“物质富足了。”
朱允烜收回视线。
转身,看着站在身后的首辅李长庚和锦衣卫指挥使沈炼。
他手指在石栏杆上轻轻敲击。
“刀把子硬了,钱袋子鼓了。”
他转过头,看着那些在黑烟下忙碌的街道。
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但这大明人的脑子,还停在几百年前。”
“只会听话干活不行。”
朱允烜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更为宏大的野心。
“大明要往前走,不能只靠造办处的几百个老工匠。”
“科举废了,八股文烧了。”
他一巴掌拍在石栏杆上。
“教育这根线。”
“得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