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块千斤重的装甲板。
“轰”的一声。
结结实实地砸在干船坞的底部龙骨上。
震得周围脚手架上的木屑簌簌往下掉。
太仓造船厂。
彻底变了模样。
没有了桐油煮麻丝的刺鼻气味。
空气里全是烧红的生铁和煤炭的焦糊味。
几万个光着膀子的铁匠和力工，像是一群疯狂的蚂蚁。
在巨大的钢铁骨架间穿梭。
烧红的铆钉被铁钳夹着，精准地塞进预留的孔洞里。
两个壮汉抡起大铁锤。
“当！当！”
火星四溅。
硬生生把铆钉砸平，把一块块两寸厚的高碳钢板，死死焊在粗大的肋骨上。
整个船体，就像是一头用纯铁和烈火浇铸出来的远古海兽。
正在烂泥滩里一点点成型。
但问题来了。
这玩意儿太重了。
纯钢的装甲，加上几门重型火炮，保守估计也得几千吨。
郑赐站在干船坞边缘。
看着底下那个已经初具规模的庞然大物。
老头愁得头发又掉了几把。
“陛下。”
郑赐咽了口干唾沫，指着那光秃秃的船板。
“这船倒是结实，可这得多大的风帆才能吹得动？”
“要是遇上逆风，这么个铁疙瘩在海上，连弯都拐不过来，那就是个挨打的死靶子啊！”
传统的木帆船，动力全靠天吃饭。
风小了不走，逆风走不了。
现在造这么大个铁船，在郑赐的脑子里，这根本就不是船，这是一座挪不动的铁山。
朱允烜负手站在他旁边。
冷风吹着他玄色常服的领口。
“风帆？”
朱允烜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冷笑。
“郑尚书，你这几天是不是没去马鞍山看过火车？”
“朕的船，用得着看老天爷的脸色？”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
“卸车。”
身后。
一长串由马鞍山钢铁厂特制的重载轨道车，轰隆隆地停在了船坞旁边。
几十匹强壮的挽马喷着粗气。
巨大的防雨油布被扯开。
“哗啦。”
郑赐的眼珠子，瞬间瞪得快要掉出眼眶了。
那是一个庞大的黑铁疙瘩。
比之前造出来的火车头锅炉还要大上整整三倍。
就像是在平地上凭空起了一座小黑铁房子。
粗壮的蒸汽管道像巨蟒一样缠绕在外面，连接着两个巨大的双缸活塞。
更让他看不懂的。
是在锅炉的后方，连着一根极粗的传动轴。
传动轴的末端。
装了一个由三片巨大青铜叶片组成的、像风车一样的怪东西。
“这……这是何物？”
郑赐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手指哆嗦着指着那个青铜叶片。
“螺旋桨。”
朱允烜走过去，拍了拍冰冷的黑铁锅炉。
“这是给这艘铁甲舰，装的心脏。”
“用蒸汽吊车，把它给朕吊下去。”
朱允烜下令。
几台庞大的蒸汽吊车开始轰鸣。
钢缆绷得笔直。
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那个如同一座小房子般的舰载蒸汽机，被缓缓吊起。
在几百个工匠小心翼翼的拖拽下。
准确无误地落入了铁甲舰预留的巨大底舱中。
“砰”的一声，死死固定在钢槽上。
郑赐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他看着那个黑漆漆的锅炉，脑子里一团乱麻。
“陛下，这大铁锅……能在水里划船？”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把一个需要烧火吃煤的怪物，装进船肚子里。
就不怕把船给点了？
而且那个所谓的“螺旋桨”在水底下，怎么可能推得动这几千吨的铁船？
朱允烜懒得跟他解释牛顿第三定律和流体力学。
“等三个月。”
朱允烜看着底舱里开始忙碌安装传动轴的工匠。
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期待。
“三个月后。朕让你看看，什么叫逆风破浪。”
三个月。
太仓造船厂的工匠们，就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
日夜赶工，吃睡都在船坞边上。
船体的最后一块装甲板被铆死。
防水漆涂刷完毕。
巨大的烟囱从甲板中央竖起。
两门专门为铁甲舰铸造的大口径线膛炮，被安装在船首的旋转炮塔上。
大明第一艘真正意义上的铁甲舰。
也是这个世界上第一艘蒸汽动力战舰。
“洪武号”。
完工了。
深秋的江风很冷。
干船坞的闸门，被缓缓绞起。
浑浊的长江水，像脱缰的野马，汹涌着灌进船坞。
“哗啦啦！”
水流激荡，拍打着冰冷的钢板。
随着水位的升高。
那艘重达几千吨的钢铁巨兽。
在郑赐和几万工匠惊骇的目光中，竟然真的稳稳地浮了起来！
吃水线刚刚好卡在预定的位置。
没有沉！
但更震撼的，还在后面。
底舱里。
“点火！”
司炉工大吼一声，将燃烧的火把扔进巨大的炉膛。
几百斤精煤被送进去。
“轰！”
炉膛里的火苗瞬间窜起。
江水被吸入锅炉，在恐怖的高温下迅速沸腾。
“哧——”
一阵尖锐刺耳的蒸汽泄压声。
从船头的铜管里喷薄而出。
紧接着，一股粗壮的黑烟。
从甲板正中央那个巨大的烟囱里，如同一条黑龙般冲天而起。
瞬间遮蔽了江面上的天空。
“开阀！”
底舱传来命令。
高压蒸汽疯狂涌入双缸气缸。
巨大的活塞开始往复运动。
“哐当！哐当！”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带着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节奏，在庞大的铁船内部回荡。
江水底下。
那根粗壮的传动轴带着巨大的青铜螺旋桨。
开始旋转。
起初很慢，但随着蒸汽压力的飙升。
转速越来越快。
“咕噜噜！”
船尾的江水瞬间沸腾了。
巨大的螺旋桨在水下疯狂搅动，掀起一片惨白的浪花和剧烈的漩涡。
没有升起任何风帆。
甚至连一根船桨都没有。
伴随着锅炉的轰鸣和烟囱里喷吐的黑烟。
这艘几千吨重的钢铁战舰。
在江水强大的反作用力下。
竟然硬生生地劈开了江面的波浪。
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