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钢铁巨舰下水时的那声汽笛尖啸。
仿佛越过了几百里的江面。
顺着驿站快马送回来的加急《大明皇家旬报》。
直接钻进了应天府皇宫深处的地窖里。
密室。
阴暗潮湿,墙根长着一层绿苔。
老朱趴在冰凉的青砖上。
手里捏着个琉璃打磨的放大镜。
这玩意儿是他逼着暗影卫,从外头西洋商人开的杂货铺里花重金偷来的。
他撅着屁股。
把放大镜死死凑在最新一期的报纸上。
油灯的火苗跳跃,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报纸头版。
印着一幅占据了半个版面的粗糙木刻版画。
一头没有风帆、头顶冒着浓烟的钢铁巨兽,正在江面上破浪前行。
旁边写着几个大黑字:“洪武号”铁甲舰下水!无帆自走,钢甲防炮!
老朱盯着那八个大字。
眼睛都直了。
“无帆自走……”
他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手里的放大镜在报纸上移来移去,恨不得把每一个铅字都抠下来塞进脑子里。
“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
“逆风也能跑?”
老朱当年打陈友谅,在鄱阳湖被风向折腾得死去活来。
逆风的时候,船像死乌龟。
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家的火船冲过来。
现在,老三这小子。
竟然把那个能在铁轨上跑的蒸汽怪物,塞进了船肚子里!
这他娘的是把老天爷的威风都给踩在脚底下了啊。
老朱抹了一把嘴。
一长溜哈喇子已经顺着下巴,滴在了那张报纸上。
洇湿了“铁甲舰”三个字。
他浑然不觉。
他翻了个身,一屁股坐在发霉的蒲团上。
两条腿蜷缩着。
骨头缝里传来一阵阵酸痛的抗议。
在这没日没夜、连个窗户都没有的黑窟窿里待了快一年。
他感觉自己身上都快长出和墙根一样的绿苔了。
“老子不干了!”
老朱突然把手里的放大镜一扔。
“啪嗒”一声砸在青砖上,琉璃镜片磕出一道裂纹。
他猛地揪住自己下巴上乱糟糟的花白胡须。
用力一扯。
拽下几根胡子,疼得他一呲牙。
“天天在这儿啃咸菜,看这破纸!”
老朱咬着牙,盯着那张报纸上的铁甲舰。
眼睛里冒着绿光。
那是打了一辈子仗的统帅,看到绝世兵器时压抑不住的狂热。
“老子要去海上!”
他从蒲团上弹起来,在十步宽的密室里暴躁地转圈。
鞋底踩得地砖啪啪响。
“老子要亲眼看看这铁疙瘩,是怎么在水里跑的!”
“看看它那重炮,是怎么把那帮狗娘养的倭寇轰成渣的!”
他停下脚步。
冲着角落那块青石暗板,狠狠踢了一脚。
“滚出来!”
石板顶开。
暗影卫统领顶着一头灰土爬出来,还没站稳。
老朱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力气大得吓人,直接把统领拽得往前一踉跄。
“主子,您又要干啥?”
统领快哭了。
这几个月,老朱看报纸看魔怔了。
一会儿让他去偷蒸汽机的废图纸,一会儿让他去偷火帽枪的废零件。
这哪是当暗影卫,这简直是当贼!
现在外面东厂和锦衣卫的眼线密得像蜘蛛网,他好几次差点被发现,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
“老子要上那艘铁甲舰。”
老朱的脸凑到统领面前。
眼眶通红,鼻息粗重。
统领双腿一软,直接跪下了。
“主子!这……这使不得啊!”
他疯狂摆手。
“那是远洋舰队!皇上亲自下旨,外人一律不准靠近半步!”
“您这身份,要是被查出来。皇上还不把奴婢剥皮实草了!”
“放屁!”
老朱怒吼。
“老子是去看看自己的家底,谁敢拦!”
他松开手。
在密室里走了两步。
突然停住。
脑子里转过一个荒唐但可行的念头。
船上是不准闲杂人等上去。
但总得有人伺候起居,总得有火头军和随军的太监吧?
老朱转过身。
目光幽幽地盯着跪在地上发抖的统领。
嘴角扯起一抹老狐狸般的阴笑。
他走过去。
一巴掌狠狠拍在统领的后脑勺上。
“啪!”
打得统领脑袋往前一栽,差点啃在泥砖上。
“去!”
老朱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光棍劲儿。
“给老子弄一套随军太监的衣服来!”
“腰牌也弄真点!”
他拍着自己干瘪的胸脯。
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期待。
“老子就算净身……”
他顿了一下,补了两个字。
“假装的。”
“也得上那艘铁船,去吹吹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