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蘅芜,本是一株仙草,扎根于高山之上,悠悠岁月,不知年岁,不问春秋。
日月轮转,朝露晚风岁岁滋养,机缘巧合之下,我生出了灵识。
我感受骤雨掠过枝叶,感受朝暮光影在山石之间来回更迭。
我挣脱草木的桎梏,修成人形。
七百年前那场席卷四海的灭世洪灾,天命骤然降于我身,命我出任大启国师,身负护佑苍生的宿命。
一座巍峨如同囚笼的国师府平地而起,高墙朱门,金锁重阶,从此往后,我被困在了这座四方院落之中。
此后千百年的光阴,都耗在了这座清冷孤寂的府邸里。只有天灾祸乱降临,府门才会开启,命我平息洪涝、疫病、大旱。
万民跪拜称颂神明,可我却生不出感触,我不过只是个被天命支配的工具人罢了。
人间的爱恨,在千百年光阴里,就像一阵风,吹过也就散了。我习惯了站在天命里,看着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像个局外人。
我救不了我想救的人,就连我自己的命运,都无从挣脱。
漫长无边的岁月一点点消磨着我的七情六欲,喜乐悲惧渐渐淡如烟云,众生的音容样貌,也在绵长的时光里慢慢模糊褪色。
我早已认命,以为往后漫漫余生,都要困在天命编织的牢笼之中,直到那扇千年未曾被外力破开的朱红大门,为一身染血铠甲的萧衍,而开。
逆着刺目的天光,他站在草地上,声音带着沙场未散的凛冽,宣告这江山,连同身为国师的我,从此以后归他所有。
也就在这一刻,禁锢我许久的宿命枷锁,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自那以后,国师府紧闭的大门再也不会死死锁闭,我终于可以踏出院落,亲眼去看一看鲜活温热、烟火缭绕的人间。
这个天命之子,以我的白狸作为牵绊,将我留在了皇宫之内。
数百年的疏离淡漠早已刻入骨髓,知道白狸安然无恙,我便也顺其自然,居于深宫,日日种草、翻书,度日闲散,却依旧孑然。
而他,日日都会前来,月下静坐,默然相伴。
在朝堂上雷厉风行的帝王,转头到我面前,却笨拙得像个初入人间的少年。
他满身的锋芒,在我面前会一寸寸收起来,只露出一颗赤诚滚烫的心。
起初我心绪淡漠,不迎不拒,极少回应他的言语与心事。
可他依旧执着不改,不见怯馁,只固执蛮横地,捧着一颗真心,不断向我靠近。
和萧衍相伴越久,沉寂千年的心绪慢慢复苏、滚烫。我会惦念晚来的他,会因他负伤而心疼,会盼着他眉间愁云尽数舒展、展露笑意。
这些鲜活滚烫的情绪,于活了千百年的我而言太过陌生。我无从回避,也再也无法割舍这份怦然心动。
他治愈了我千年孤寂,而我,也想成为他漫长一生里,那一点温热的灯火。
世人说我是神明,高高在上,不染尘埃。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遇见他之后,我才真正“活”了过来。
人间烟火,我本不懂;因他一人,我愿入红尘。
…
大婚前夕,七百年前指派我为国师的仙长寻来,告诉我,我的存在终会连累,甚至害了萧衍。
巨大的恐慌与无边的悲痛瞬间席卷而来,我只能选择不辞而别。
只能留下一纸素笺,便带着白狸连夜离开,隐匿于人迹罕至的深山四年。
离开的那一刻,积攒了千百年的委屈、不安、对宿命的煎熬,尽数随着滚烫的泪水落下。
我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这一颗被唤起,却又历经悲欢、饱受煎熬的心,片刻便只剩下满目疲惫。
是宴宁这份意外的到来,才让我有了活下去的支撑。
她就如同他的父亲一般,治愈拯救我,用她的存在,唤醒我濒于死寂的灵魂。
山居岁月终是走到尽头,兜兜转转,我与萧衍,终归还是再次相遇。
古桥上,他紧紧攥住我的手腕,万般思念与委屈翻涌上来,但我对于那句回去,却只能拒绝。
但他却将我打晕,将我带回了那座熟悉温暖的栖梧宫。
重回皇宫,他好似再次将我“囚”在身边,又好似将他自己,也囚住了。
命运坎坷辗转,兜兜转转,我们还是回到了彼此的身边。
他用自己的生命威胁我,我走,他便立刻自杀。
可…我留,他也会死。
我心底牢牢不安,害怕宿命的惩罚终有一日应验,只能刻意摆出一副冷漠疏离的模样。
句句出口的违心之言,只想让他对我的爱意消散,心灰意冷,就此放我离开。
可半年光阴缓缓流过,他看向我的那份爱意,始终存在。
难道往后余生,我们只能如一对互相折磨的怨偶,这般纠缠不休吗?
这半年来每一句刻意伤人的违心话,说出口的那一刻,我的心又何尝不是痛得难以呼吸。
这份沉重的天命,到头来,困住的,是我们两个人。
…
万幸,上天好像听到了我们的诉求,为这份死局,注入了新生。
清晨,仙长寻来,告诉我宿命的死结已然松动,不必再逃避离开。
我才终于能放下所有顾虑,同他长相厮守。
…
后来将近的天劫,我终于知道了关于萧衍的所有,但与之而来的,是他会历劫失败,魂飞魄散。
但,还有转机。于是我在仙长的帮助下,重回七年前,回到他一切苦难悲剧还未发生的时间。
这一次,帝星的命格,不再是悲剧的磨练,而是用爱和温暖,成就出的帝王。
…
千百年悠悠岁月,世人只求我庇佑平安、祈福消灾,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在意过我的喜怒哀乐。
唯有萧衍,看穿了我漫长岁月里深藏的孤单与孤寂,拼尽自己的全部力量,也要把世间最温暖的他,送到我的面前。
往后岁岁朝夕,庭院之中的桂树枝繁叶茂,年年金秋落满一地馨香。
寻常烟火一点点填满我千年孤寂的光阴,晚风带着凉意,日光浸着暖意,孩童清脆无忧的笑语,爱人温热安稳的掌心。
尘封已久的心,彻底被人间温情填满。往后不管朝堂暗流如何汹涌,只要他们在我身边,我便再无半分畏惧。
我是蘅芜,是修行千年的灵草,是身负天命的大启国师,亦是萧衍此生唯一的爱人。
我曾以为宿命便是永无出头之日的囚禁,直到萧衍到来。
他推开了困住我的国师府门,也叩开了我冰封千年的心。
从前我只求安然熬过无尽枯燥的岁月,如今我满心期许,往后漫长余生,三餐四季,山河风月,朝暮烟火,皆可与他一同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