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段副歌换成英语。声音比之前放得更开,尾音拖长时带着沙哑的质感,从话筒里传出来,像电流一样扫过全场。
??整首歌四分多钟,没有一句重复的歌词,全是用同一个旋律框架填进去的不同语言版本。间奏的时候姚池没有停,直接一段高难度快速念白把节奏推上去,语速快得像是说唱,但每个单词都清清楚楚砸在节拍上。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姚池松开话筒,往后退了半步,微微喘了口气。
??台下安静了大约两秒。
??掌声像炸开一样响起来。有人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一边鼓掌一边回头朝身边的人说话,脸上是介于震惊和兴奋之间的表情。前排那个日本观众双手举过头顶拍着,喊了一句什么,被周围的声音盖住了。巴西男歌手站起来,朝姚池的方向竖了个大拇指,嘴型像是在说太棒了。
??评委席上,戴眼镜的韩国评审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盯着舞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跟旁边的英国制作人低声说了几句话。英国制作人摇了摇头,嘴角带着笑,像是说没见过这种事。法国评审是个留短发的女人,她摘下耳机,朝旁边的同事看了一眼,耸了耸肩,那表情分明在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中间那位主评审是个五十多岁的美国女人,头发盘得很紧,表情一直很严肃。她没有鼓掌,翻开面前的本子,拿笔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抬头看向舞台,目光里带着审视之后再确认的意味。旁边的俄罗斯评审留着络腮胡,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盯着姚池看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聚光灯打在姚池脸上的时候,他下意识眯了一下眼。那双桃花眼被灯照得透亮,眼尾天生的弧度像是刻上去的,怎么收都收不住。
他把话筒放回支架,手指从金属杆上滑下来,还在轻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刚才那一段快嘴念白把肺里的气全榨干了,胸口到现在还在剧烈起伏。
灯光从后背打过来,他感觉汗正顺着脖子往下淌,钻进衣领里,黏糊糊的。
??掌声持续了将近半分钟才慢慢降下来。有人坐下,有人还在回头跟同伴争论刚才到底听懂了哪几种语言。姚池朝台下鞠了一躬,腰弯得够深,停了两秒才直起身,转身往后台走。
??经过乐队区域的时候,鼓手朝他点了点头,用鼓棒敲了两下镲片,算是打招呼。贝斯手竖了个拇指,什么也没说。
??后台通道不长,拐过第一道弯就能看见候场区的那排座椅。钱团长站在通道尽头,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还亮着录音软件的界面。刚才那首歌他给录下来了。
??“唱完了?”钱团长问了一句废话,脸上的表情却不像是在问问题。他嘴角往上扯着,眼角几道皱纹挤在一起,整张脸都亮了一截。
??姚池点了点头,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团长,没给你丢人吧。”
??钱团长没接这句话,把手机揣进裤兜里,伸手拍了拍姚池的肩膀。力道不轻,拍了三下,每一下都带着点使劲的意思。拍完之后他也没松手,手掌搭在姚池肩膀上,推着他往里走了两步,避开通道里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
??“你知道刚才台下那几个评委什么反应吗?”钱团长的声音压低了,但尾音往上挑,藏不住那股兴奋劲儿,“那个韩国评审,姓朴的那个,他中途摘了耳机,扭头跟旁边那个英国佬说了句话。我坐的位置离得近,听得清清楚楚。”
??姚池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他说,这个中国人的语感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
??钱团长重复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替自家孩子出头的痛快,好像这话是夸他自己似的。他松开姚池的肩膀,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一下姚池,目光从脸看到脚,又看回脸上。
??“你这一嗓子,把咱们文工团的名号打出去了。”
??姚池没接这个话,低头笑了笑。他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台上的每一个细节,中间那段日语歌词的弹舌有没有处理干净,俄语那一句的重音是不是挤在了不该挤的位置上。现在回想起来,有好几个地方其实可以处理得更好,但当时节奏推到那个份上,不可能停下来调整。
??“回去之后,团里得给你安排个正式的汇报演出。”钱团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已经切换到了工作状态,不再是刚才那个拍肩膀的老团长,而是开始盘算后续安排了,“这次国际交流展演还有三天,后面还有两场,你的节目得调整一下位置,放到压轴。”
??姚池愣了一下,抬头看钱团长。
??“压轴?我那节目才三分多钟,压不了轴吧。”
??“谁跟你说压轴非得时间长?”钱团长打断他,手指在空气中点了点,“你刚才那段,四分多钟,五种语言,语速快成那样还没吞字,你让后面的人怎么接?组委会排节目单的时候也头疼,把你放在前面,后面的节目全被比下去了;把你放在后面,观众听完你的就不想听别人了。干脆直接压轴,演完散场,谁也别为难。”
??钱团长说完,自己先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胸腔里带出一股浑厚的共鸣,是他以前在台子上唱男中音练出来的底子。
??一个穿黑色工作服的年轻姑娘小跑着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朝姚池指了指,又朝钱团长点了点头。
??“钱团长,组委会那边说,请您和姚老师去一趟休息室,评委组想跟姚老师聊几句。”
??钱团长眉头挑了一下,转头看了姚池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但更多的是那种“我说什么来着”的得意。
??“走吧,姚老师。”钱团长故意咬重了后面两个字,侧身让开通道,朝姚池做了个请的手势。
??姚池跟在工作人员后面走,脚步不快。通道里灯光不算亮,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音。他拿着奖杯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在比正常速度快一些,想到自己助理小周在后台帮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手一直在抖,连拉链都对不准。不知为什么姚池突然就不那么紧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