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丝醒来的时候,窄窗外透进来的光已经从灰白色变成了浅黄色。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干草堆硌着她的肩胛骨,石墙的凉意一整夜都在往她的后背里渗,她的手指因为蜷缩了太久而发麻。
她慢慢坐起来,听到自己的脊椎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咔嗒声——像一段被压了太久、终于松开时发出的舒展。
隔壁的鼾声已经停了。
乔瓦尼公爵的声音从石墙另一侧传过来,不高,带着睡醒后特有的沙哑:醒了?
醒了。艾莉丝靠在墙上,把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头,让那股凉意把自己从困倦里彻底拉出来。
她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听着隔壁的呼吸声——平缓、均匀,像一个已经接受了现状的人,不打算再挣扎,但也还没打算沉默。
她等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语气放得很轻,像是在聊天,我不明白你们这些军人为什么甘愿牺牲自己的生命,即便知道投降可以活命却要宁死不从?
隔壁沉默了一下。
然后乔瓦尼公爵的声音响起来,比他昨晚说话时更慢一些,像一个人在整理自己很久没有翻动过的旧物:因为家族。我的祖父、父亲、叔叔都替特尼亚王室打仗。祖父在边境守过一座城,守了三年,弹尽粮绝也没降。我五岁那年被父亲带到宫廷里,国王拍着我的肩膀说——这孩子将来也能像我祖父一样伟大的将军。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说下去,语气里没有激动,没有自怜,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特尼亚给了我家族荣誉。从我祖父开始,我们家的姓氏就刻在王室档案馆的石碑上。如果我活着回去,国王会奖赏我。如果我死在这里,我的名字也会被刻在石碑上,和祖父、父亲并排。他顿了顿,这就是我为什么冒死。不是为钱。是为那块碑。
艾莉丝沉默了片刻。她靠在石墙上,听着隔壁那个人的呼吸。她没有想他值不值得信任——她只是在听他说完,然后问出下一个问题:你们的计划很巧妙,战略也很有远见。是谁想出来的?
是我。乔瓦尼公爵的声音里没有谦虚,也没有炫耀,只有一种工匠在谈论自己亲手打造的东西时特有的、不带情绪的笃定,我定的战略,我选的队伍。间谍——”乔瓦尼停顿了一下,“也是我选的。他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对谁说话,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艾莉丝说,声音放得比刚才更轻了,我只是在想,能画出这么周密的计划,还能找到合适的时机动手——你比我想象中更厉害。
隔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乔瓦尼公爵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被那句比我想象中厉害多了触动了什么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东西:你这么说,倒是让我觉得……我这一个月没白忙。
他轻咳了一声,声音里多了一点温度:我本来以为自己会被押到公主面前,被审问一通,然后拖出去斩首。没想到会有一个女佣在隔壁跟我聊天。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说实话,我一直都很尊重女性。女人确实可以做很多事。我母亲就经常说,女人的心比男人更细,观察力更强——而且不会像男人那样动不动就拔剑。
艾莉丝的嘴角在黑暗里动了一下。她没有接话,只是等着。
你在宫里做什么的?乔瓦尼公爵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重新传过来,带着一种闲聊时才有的随意,从你说话的方式听,不像普通女佣。
泡茶的。艾莉丝说,给公主泡茶。
泡茶。乔瓦尼公爵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回味这个词的分量,每天都能见到公主?
每天两次。
那你每天吃什么呢?乔瓦尼公爵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随便问问的,但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停顿了一瞬——极短的,短到如果不是在刻意听几乎不会注意到,我是说——泡茶女佣吃的,和其他的佣人,比如厨房的人一样吗?还有侍奉公主的其他佣人,也都一样?
艾莉丝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停顿的时间很短,短到不会引起警觉。然后她开口了,语气和刚才没有任何变化:一样。所有人都一样。黑面包、燕麦粥、蔬菜汤。
那挺不错。乔瓦尼公爵的声音恢复了那种随意的温度,像是刚才那个问题只是顺口一提,我以为王宫里等级分明,吃的会分三六九等。
黑面包一样硬,燕麦粥一样淡。艾莉丝说。
隔壁传来一声短促的、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轻笑。那笑声在石墙之间弹了一下,被潮湿的空气吸收了,还没完全散尽,走廊尽头就传来了脚步声。
皮靴底踩在石板地上,一步一顿,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像用尺子量过。
脚步声在她的铁门前停住了。
铁门下方的一道窄口被推开——约一掌宽,一块黑面包放在地上。然后窄口被重新关上,脚步声沿着走廊继续往前移动,在隔壁的铁门前停住。同样的窄口被推开,同样的一块黑面包被放在乔瓦尼公爵那边的石板上。
等脚步声走远之后,隔壁传来乔瓦尼公爵的手指敲击面包表面的声音——笃笃笃,像用手指在敲一块木板。
接着是一声像牙口咬上粗硬东西的动静,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隔着那面石墙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证实了某个猜想之后的无奈笑意:果然,黑面包和你说的一样硬。我怀疑他们拿这玩意儿打磨过城墙砖缝——效果应该比砂纸好。
夜晚,艾莉丝靠在铁门上,听着隔壁传来的鼾声,后背贴着冰凉的铁皮。
她把白天和乔瓦尼公爵的对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他确实是一位英勇的战士。被俘之后不畏惧死亡,不出卖自己人,即使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地牢里也没有一句求饶。
甚至还在黑暗里对她笑过——那种短促的、从鼻子里挤出来的轻笑,带着一种战败之后仍然保持着的、对这个世界的不卑不亢。
他问她你在宫里做什么的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居高临下,只有一种平等的、像是两个人在黑暗里并肩坐着聊天的随意。他尊重她。他把她当成可以说话的人,而不是一个被关在隔壁的女佣。
而她却利用了他。
她从他嘴里套出了话。她在他放下戒备的时候,从他那些看似随意的问话里捡出了碎片——关于时间,关于计划,关于那个潜伏在王宫里的内应——然后让罗莎沿着那些碎片去追查。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是清楚的:这不是闲聊。这是一场她必须赢的审讯。
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罗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