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陈锻的问题
铸泉,是一个比铁脊更小的地方,但它的能源输出,比它的规模,大得多。
宁磊,在陈锻带着他走了一遍铸泉的能源系统之后,理解了为什么——那个系统,是一个在旧联邦时代就已经设计为超额供给的系统,设计思路是,为了预留维修窗口,系统的实际产能,需要比当地消耗高出百分之四十以上,这样,即使某个模块在维修期间停机,其余模块的产能,也不会让整体供给断掉。
陈锻,把那个超额产能,延伸出去,连接了周边六个定居点。那个延伸,不是设计里预期的——那是陈锻在旧联邦崩塌之后,用他自己的工程判断,做的一件事:产能有余,不用是浪费,往外延伸,可以让更多人用上能源。
那个决定,不是任何制度要求的,是陈锻个人的判断。
宁磊,在理解了那件事之后,对陈锻说:
你的这个决定,在旧联邦的制度框架里,是什么性质的事?
陈锻,在那个问题里,停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工程师的方式,回答:
在旧联邦框架里,这件事,需要申请跨区资源分配许可,需要评估对六个定居点的影响,需要走三到四个行政程序,大约需要六到八个月,然后,才能开始实施。
宁磊说,用了多长时间做这个决定?
一天,陈锻说,那个系统,显示有余量,我看了一眼地形,算了一下线路的成本和可行性,然后,开始架线。那件事,从决定到开始架线,大约是一天。从开始架线到连通第一个定居点,大约是三周,那件事是我一个人做的,所以慢一些。
宁磊说,你认为,哪种方式,更好?
陈锻,在那个问题里,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我认为,在那个时候,我的方式,是对的——因为如果我等六到八个月,那六个定居点,里面的人,在那六到八个月里,会在没有能源的情况下,用废土的方式维持,那里面的死亡率,会比现在高一些。那个代价,是真实的,不是抽象的。
他说,我也认为,如果那种事情,每一个人,都用我当时判断这是对的来做,那就没有制度了——制度的意义,就是让这种事情,不需要每个人都依赖自己的个人判断,而是有一套大家都知道的、公平的规则,在那套规则里,做决定。
那个回答,让宁磊感受到了某种他以前没有在废土里感受到过的东西——陈锻,这个工程师,在一句话里,把废土生存的逻辑和制度建设的逻辑,都说出来了,而且,他没有把这两件事对立,他把它们都放在了桌子上:两件事都真,两件事都有代价。
那你现在,宁磊说,希望那个制度,是什么样子的?
陈锻,在那个问题里,走到他能源系统的一个控制台旁边,用手,摸了摸那个控制台的边缘,那是一个他多年来维护这个系统的手,那种摸法,是某种熟悉的东西。
然后,他说:
我希望,有一套制度,让那种决定——比如我当时架线的那个决定——可以被快速评估,被快速授权,而不是花六到八个月走程序;但同时,让那种决定,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决定,而是有人审核过,有人知道,有人在记录里存着——如果我判断错了,有人能来质疑,如果我判断对了,有人知道那件事是怎么做成的,下次,别人也能用。
那是,宁磊说,一种快速授权和同步记录并存的制度——那种东西,比旧联邦的慢程序,快;比废土的个人判断,有记录。
陈锻说,那种东西,旧联邦的早期设计里,有没有?
晚钟,宁磊,对着他腰间的设备说,旧联邦早期的地方自治与联邦整合框架里,有没有关于快速授权机制的内容?
晚钟,回应了:
有——旧联邦早期架构的第二条原则,有一个配套的紧急地方自主权条款,允许在特定条件下,地方在无法及时联系联邦协调机构的情况下,自主采取行动,但要求在行动后的三十天内,提交完整的行动记录和影响评估,供联邦存档和审查。那个条款,在效率协调修正案之后,被改成了必须先申请授权,自主行动的权利,被取消了。
陈锻,在那段话里,用一种宁磊感受到了的方式,点了点头:
那个条款,如果还在,我当时的那件事,就有了记录,就有了存档,就可以被下一个人学到——而不是只活在我的脑子里,然后,在我死了之后,消失。
那句话,在那个能源站里,停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宁磊,对陈锻说:
你刚才说的那个条款,就是你需要的那个制度——那个条款,如果在重建的框架里,能被放进去,你的那件事,不会是最后一件。
还有一件事,陈锻说,这一次,他的声音,有一种比平时更沉的东西,我维护这个系统,维护了超过十年。那十年里,我没有一天能完全离开这里——每隔几个月,就会有某个部件,需要我去处理,那不是抱怨,是事实:这个系统,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在维护,那意味着,这个系统,如果我明天走了,它可能撑三个月,或者六个月,但最终,它会停下来。
一千两百个人,他说,如果那个系统停了,他们需要重新找能源——在废土,那不是一件小事。
那个说法,不是恐吓,是陈锻在把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一件事,说出来。那件事,他独自承担了十年,从来没有机会说给能理解它的人听。
那就是为什么,宁磊说,叶柏需要学——不是把你替换掉,是让这件事,多一个能维持它的人。如果叶柏会了,如果还有两个三个人会,那个系统,就不只和你一个人绑在一起了。
陈锻,在那个说法里,把视线,放在了他那个控制台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他说,那就把叶柏,送来——三天,足够了。
他,绕回了他的控制台,检查了一遍系统状态,确认铸泉的能源,在他离开后,不会有问题,然后,才跟着宁磊走出去。
那个检查,是他在离开铸泉之前,每次都会做的事。宁磊,等着他做完,没有催——那种检查,是陈锻的职责,也是他在那件事里承担的那种重量:他那边的机器,不能在他离开的时候断掉,那后面,有一千两百个人的日常。
走出铸泉,宁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能源系统的外壳——那个外壳,和铁脊的建筑风格不太一样,是某种更工业的、更功能性的设计,那种设计,是旧联邦时代的能源建设标准产物,不是艺术品,是工具,设计它的人,只考虑了两件事:能不能用,能用多久。
那两件事,这个系统,回答了——它可以用,它用了超过三十年,还在用。
宁磊,在那个回头里,想了一件事:废土里,有很多东西,已经被旧联邦时代的那些设计者,考虑进去了,那些设计者,在他们的时代,在他们能想到的范围里,把那些东西,做得足够好,足够耐久,然后,那些东西,在旧联邦崩塌之后,在废土里,继续做它们被设计来做的事,不需要任何人为此鼓掌,不需要任何人为此感谢。
那种方式,是某种宁磊以前没有完整感受到过的东西:不是英雄主义,不是牺牲,只是某种把工作做好,然后,在做好了之后,那件事,就这样存在下去的东西。
苏晚,在他旁边,说了一句话:
好东西,做出来了,就会在。
那是她自己的方式,把那件事,说出来——不是引用,是她看了同一件事,得出的同一个结论,用她的语言,说出来。
宁磊,没有回答,但他把那句话,放在了脑子里,和那个控制台,和陈锻检查系统的那个动作,放在一起。
那些东西,放在一起,是一种东西:废土里,存在着一种人,他们用他们的方式,把某件事,做到了那件事本来应该有的样子,然后,那件事,就在了,不管有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