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郑教授、高鹏、鲁老师后,陆景峰撸起袖子,先把碗筷全收进灶房的铁盆里。赵书禾拿抹布擦桌子,擦完桌子又去扫地。
两个人一个洗碗,一个擦灶台,谁也没说话。忙了一个钟头,屋里总算又收拾出来了。
赵书禾洗完手出来,腿一软坐在床边,连外衣都懒得脱,往被子上一倒就不想动了。
从早上八点到现在,她一直在灶房和饭桌中间来回跑,又陪着几位老师说了一下午的话,这会儿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陆景峰擦着手从灶房出来,看见媳妇躺在床上,心里一热,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书禾。”他凑过去,手搭在她腰上,“今天累坏了吧?我给你捏捏?”
赵书禾眼睛都没睁:“嗯……”
陆景峰的手从腰上往上挪了挪,刚要低头亲她,就听见床上的人呼吸已经匀了。
他愣了一下,又叫了一声:“书禾?”
没人应。
陆景峰叹了口气,认命地把她的外套和棉鞋脱了,扯过被子给她盖好“得,今天这公粮算是交不上了。”他拉灭了灯。
赵书禾其实没睡死,人一躺平,意识就到了那个装满课程影像的地方。
从知道要上大学之后,她看的都是高等数学和普通物理,这些是大一的基础课,哪个工科专业都得学。今天郑青学翻她那个本子,说的那句“得有人给你画图、做实验”这话提醒了她。基础课她心里有了点底,专业课呢?她到现在还一眼没看过。
她在那一大堆课程里挨个找,工科、电类、机械类,一个一个翻过去。
没有。
她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有。什么“电机工程”,连个影子都找不到。
赵书禾急了。
她把工科那一栏从头到尾又扒拉了一遍:机械工程、土木工程、材料科学、自动化、计算机……偏偏就没有她的电机工程!难道这个专业,在以后就没了?
不可能啊!国家要搞工业化,怎么离得开电机?这东西那么要紧,怎么会说没就没?要是真被淘汰了,她这一辈子岂不是一脚踩进了死胡同?
赵书禾想起来了还有历史课!她换了个法子,不找专业,去找这门专业以后的变化。
这一找,还真让她翻着了。
资料写得清清楚楚:一九九八年,国家调整本科专业目录,把原来的电机电器及其控制、电力系统及其自动化、高电压与绝缘技术这些专业合并到一块,改名叫“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
赵书禾松了一口气。没淘汰,就是改了个名,还往里头装了更多东西。
她再去找“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这回一下就翻出来了一大串:电路原理、电机学、电力电子技术、电力系统分析、自动控制原理……每一门都有好几十节课,讲课的老师一个比一个年轻。
赵书禾一下来了精神,当晚就点开了电路原理的第一节。
从那晚开始,接下来的十几天,赵书禾完全进入了学习状态;她从图书馆借来的那几本旧书都是60年左右的产物,赵书禾觉得年代太久远了,就没看。无论白天晚上只要一有时间,她就跟着脑海里那些教授们,一集一集地刷课。每天至少要学够八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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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七号,交大报到的头一天。
赵书禾一早起来,吃了两个鸡蛋,把入学通知和户口材料装进自己的书包,推着那辆女士自行车就出了门。
新村往南两公里,骑车不到十五分钟就到了。
她还没进校门,先听见了轰隆隆的声音。大门两边全是脚手架,工人们推着小推车来来回回地运砖......学校里到处都在挖地基,到处都在砌墙。
赵书禾推着车往里走,数了数,盖好了的楼统共就五栋:两栋四层的教学楼,两栋五层的学生宿舍,还有一栋四层的办公楼。别的地方,不是土坑就是半截墙。
报到处设在办公楼一楼。门口排着长队,队伍里有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也有三十来岁、胡子拉碴的,大部分都背着铺盖卷,手里拎着网兜,里头装着脸盆和暖水壶。
赵书禾排在队伍里,前后都是男的。
“同志您好,我是电机工程专业的,来报到。”赵书禾把自己的录取通知书和户口迁移证明递了过去。
负责登记的中年老师抬起头,看到赵书禾:“女同志?咱们电机专业今年可是稀客啊。你叫什么名字?”
“赵书禾。”
中年老师赶紧翻开花名册:“哦!你就是赵书禾同志啊!教务处特意打过招呼了。”
老师在她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拿出一张红色的报到单给她:“你分在77级电机工程一班。咱们这个专业,今年刚刚恢复,总共就招了两个班。”
赵书禾接过单子,好奇地问:“老师,咱们一班有多少人?女同学多吗?”
中年老师苦笑了一声,指了指花名册:“咱们一班满打满算47个学生,女同学……加上你,一共只有7个。标准的‘和尚班’你们这几个女同志,以后可是咱们专业的重点保护对象了。”
全班47个人,只有7个女生。赵书禾心里暗暗咋舌,工科专业的男女比例,看来不管是七十年代还是十年后,都是一样的惨烈。
“因为你是走读生,住宿这块就不给你安排了。你拿着单子,去后面那栋教学楼的一楼库房,把教材领了,今天就算是报到完成了。后天早上八点,直接来教学楼201大教室开班会。”
“谢谢老师。”
赵书禾拿着报到单,顺着老师指的路走到库房,领了厚厚一摞用牛皮纸捆得结结实实的新书。
由于没有分配宿舍,赵书禾也没在学校多逗留。她把那摞书用皮筋紧紧地绑在自行车后座上,直接骑车回了家。
回到工人新村的时候,陆景峰还没下班,家里安安静静的。
赵书禾在炉子上烧了一壶水,给自己泡了杯茶,满心欢喜地坐到八仙桌前。她将那摞新书一本一本地摆在桌上。
《高等数学》、《普通物理学》、《工程制图》、《电工基础》……
“我这十几天每天在系统里学八个小时,基础打得这么牢,现在看这大一的教材,应该就跟喝水一样简单吧?”赵书禾心里美滋滋地想着。
她满怀自信地翻开了那本作为专业核心的《电工基础》,直接翻到了交流电的分析那一章。
看了一页.......不对啊!她又往后翻了两页。
“这……这写的是什么东西?”赵书禾看着书上的那些公式和推导过程,十分茫然。
怎么这些计算方法这么复杂?这么麻烦?为了求解一个三相电路的不平衡参数,书上居然用了整整三页纸,列了一大堆繁杂的代数方程组,全是那种需要拿着算盘或者草稿纸死磕的硬算方法!
她不死心,又翻开那本《普通物理学》,找到电磁感应的论证部分。
越看越别扭。书里的很多物理论证,逻辑十分绕口,甚至在某些条件的定义上,跟她在脑子里学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闭上眼睛,去翻那些课程影像的最前头。以前她光顾着听课,从来没注意过开头那几秒的字幕。这一回她认认真真地看,最底下有一行小字:二〇二五年春季学期。
赵书禾睁开眼,盯着桌上那本印着一九七八年出版的电工基础,半天没动。
二〇二五年!她现在活在一九七八年啊!
这十几天,她每天学八个钟头,十个钟头.......画了一沓又一沓的草稿纸,学的是四十多年以后的东西。那时候有电脑,有软件,有她连名字都叫不全的元件。可一九七八年的交大,考试要拿计算尺,要手画相量图,要用高斯单位制推公式。
她学了这么多,全用不上。
她学的是2025年的思路,可她现在要面对的是1978年的考场!
如果考试的时候,老师出了一道交变电路题。1978年的标准答案,是要求她用三页纸的篇幅,一步一步去列那些繁琐的代数方程,去画那张密密麻麻的相量图。
而她呢?她脑子里只有2025年的方法,只需要列一个矩阵,两步就能把答案干出来!这种超前了四十年的解题步骤写在卷子上,这纯粹是没事找事啊!!
“我每天学八个小时……学了个寂寞啊!”赵书禾欲哭无泪地趴在桌子上。
她现在不仅没有走在同学的前面,反而面临一个问题:她必须要把脑子里那些先进、简洁、完美的未来理论全部强行“忘掉”然后重新去适应这套1978年的教材。
要把四十年的科技进步硬生生地给倒退回去,这大学,接下来该怎么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