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来和用药无关。
但汪剑慌了。
他翻了用药记录,发现自己下的原始医嘱确实写的4g,虽然实际执行的是2g,可白纸黑字的医嘱单还留在系统里。
万一家属较真调病历,万一走医疗纠纷的流程,这就是个定时炸弹。
于是他把罗衍叫进了办公室。
门关上。
百叶窗也拉下来了。
整个房间立刻变得昏暗而密闭,光线从叶片缝隙里一条条漏进来,斜着打在地板上。
“罗衍,这个事情你也知道,现在闹成这样不是谁的问题,是整个科室的问题。你当时负责值班,医嘱也是你核对的——”
“汪老师,”罗衍打断他,“医嘱是您下的。”
汪剑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往椅背上一靠,换了个姿态。
那个动作很熟练,像是他习惯了坐在那把椅子上裁决别人的命运,坐久了连靠背的弧度都贴合了。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但你想想,你现在什么身份?我要是出了事,你觉得科室还保得住你?我好歹还能拉你一把——你帮我把这事扛过去,事后我跟主任说,年底想办法给你落编制。”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罗衍看着他。
这个人,三十八岁,副高职称,每天早上端着保温杯进科室的时候还会跟护士站打招呼说早上好,声音温和,像个好人。
查房的时候对病人客客气气,嘘寒问暖,转头就把锅甩给下面的人,眼睛都不眨一下。
编制。
这两个字罗衍不是没想过,规培三年,哪个人没想过。
它像一根悬在头顶的钩子,晃来晃去,把人勾得仰着脖子、踮着脚尖,一边知道够不着,一边又停不下来。
但不是这样够。
“汪老师,这个忙我帮不了。”
汪剑的脸沉下去了。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这事出在医嘱上,我要是认了,以后有案底的是我,不是您。编制的事我不敢想,但这个锅我背不动。”
罗衍说完,自己也有点意外。
他以为自己说这话会有点抖,声音会飘,结果没有。
说出来的时候出奇地平静。
汪剑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
第二天,科室里的空气就不对了。
几个实习生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罗衍,走廊里迎面碰上,眼神飘忽,像是看不见他。
连打招呼都省了,低头绕过去,脚步加快。
下午科室开了个小会,讨论33床的病情变化,汪剑在会上不点名地提到“值班期间医嘱执行存在延误”,话里话外把矛头指向罗衍,语气很平,平到每个字都像无害的,但凑在一起就是一把刀。
实习生小吴站起来补了一句:“那天晚上确实是罗哥在护士站犹豫了很久才执行的医嘱,我看到了。”
罗衍转头看他。
小吴低着头,不跟他对视。
眼睫毛垂下来,遮住了什么。
这孩子三个月前刚来的时候连静脉穿刺都扎不准,手抖得跟筛糠一样,第一次单独操作失败之后躲在更衣室里坐了半个小时。
是罗衍手把手带着练了两个星期,带他度过了那段最难熬的时期。
上次他把一个老太太的留置针弄脱落了,家属当场要投诉,也是罗衍替他圆的场,替他道的歉,事后还私下安慰他说下次注意,别太自责。
现在他坐在那里,用罗衍教给他的“临床观察”四个字,指向了罗衍。
另一个实习生小周也跟着点了头:“我也看到了。”
会议室里其他人都不说话。
罗衍扫了一圈,把目光收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
大概什么都没有。
汪剑坐在主位上,端着他那个保温杯,拧着盖子喝了一口枸杞水。
神情安定,眼皮都没抬。
散会之后罗衍一个人坐在更衣室里,对着自己那个掉了漆的储物柜发呆。
柜门上有个贴纸,是小陈某次出去玩带回来的手信,笑脸图案,贴上去的时候说是送给罗哥的,说罗哥每天太累了,看见这个心情好一点。现在那个笑脸掉了一角,露出边缘参差的胶面,还粘着一点灰尘。
手机震了一下,是盛祁回的消息——
“滚犊子,跟买橘子扯上什么关系了。我这边已经入职了,底薪比说好的多了五百。你要是想来,随时。”
罗衍盯着屏幕,拇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小陈探了个头进来:“罗哥,7床叫你,说今天换药只要你换,别人她不放心。”
他把手机锁了屏,站起来,拉开储物柜门拿出白大褂套上。
7床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腹部手术,伤口恢复得慢,换药的时候最怕疼。
上次来个新来的住院医操作,老太太叫了两声,之后就指定只要罗衍。
罗衍给她换药的时候会提前跟她说每一步要做什么,动作放到最轻,棉签都用温的。
老太太换完之后拉着他的手说了句话,声音有点哑,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样:
“小罗,你这孩子,手轻,不疼。”
就这么一句话。
换完药回来,坐在护士站写记录的时候,汪剑从走廊那头过来了,路过他身边,轻飘飘扔下一句:“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罗衍的笔顿了一下,没抬头。
他在想7床老太太那句“不疼”。
晚上回到出租屋,他翻出了盛祁之前发的那个药代公司的招聘链接,点进去看了看。
底薪5000,提成另算,社保齐全,双休。
他关掉页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搬进来的时候就有了,三年了,也没见它变长还是变短,就那么安静地待在那里。
手机又响了,盛祁追了一条语音过来,他点开,那边背景音嘈嘈杂杂的,像是在饭局上,碰杯声和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有点陌生。
“老罗!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我跟我们区域经理提了你,他说随时可以面试,你来不来?别他妈犹豫了,你在那破地方待着除了挨骂还能干嘛?”
语音末尾传来碰杯的声音和一阵笑。
罗衍没回。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辅导员老赵皱巴巴的衬衫,7床老太太红了的眼眶,小吴在会议室里垂下来的睫毛,还有汪剑保温杯里飘出来的枸杞味。
也许盛祁说得对。
也许这地方真的不适合他了。
但他闭着眼睛,在黑暗里,还是能听见老太太那句话。
手轻。
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