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报告是在一个普通的上午写完的。
也没什么特别的，A4纸，黑色水笔，格式套的网上模板，填上日期，签上名字，折成三折塞进信封。
罗衍把信封压在桌上，对着它坐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拿起来，出门，直接送到了人事科。
科长姓吴，四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接过信封的时候扫了他一眼，没问原因，说手续走完大概两周，到时候来结薪资。
就这样。
门关上之前，罗衍听见里面的电话响了，对方接起来开始说话，语气轻松，完全是在聊另外一件事。
出了行政楼，外面阳光很足。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下，想着是不是该有点什么感受，结果脑子里空得很，只是觉得饿，昨晚没吃饭，早上也没吃，胃正在以一种非常职业化的方式提醒他这件事。
他去食堂买了一碗热干面，拌好之后坐下来，吃了没几口，手机震了。
是小陈发来的：罗哥，听说你递辞职了，是真的吗？
他想了想，回了个。
隔了两分钟，那边发来一排省略号，然后是：
就一个字。
罗衍把手机扣回桌面，低头继续吃面。
热干面里的芝麻酱已经有点坨了，筷子搅了几下还是分布不均，一口香得要命一口又淡得没味，口感相当割裂——跟他这三年差不多。
吃到一半，又一条消息进来，这次是盛祁，一条语音，十八秒。
艹，你真辞了？！我就随口说说让你来，你就真的……行吧行吧，我跟区域经理说了，你面试随时可以约，不过你最好提前看看产品手册，那帮人喜欢考临床知识，这对你来说不就是送分题吗，你一个在医院摸爬滚打三年的，我们……
到这里语音截断了，后面又来一条，接着说。
罗衍把耳机摘下来，把面条推到一边。
盛祁说的也没错。
住院医师资格没拿到，规培证有，执业医师证有，但这两样东西在眼下这个就业市场里能换到的工作，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药代的底薪5000，不用在汪剑脸色底下过日子，双休，社保，年底还有绩效。
怎么想都比现在合算。
他拿出手机，翻出盛祁发给他的那份区域经理联系方式，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大概三秒钟。
窗外有两个住院医在楼道里说话，声音从玻璃缝里飘进来，断断续续的，一个说昨晚那个12床你去看了吗，另一个说看了，肌酐又高了，老汪意思是再等等，然后是走路声，消失了。
罗衍把手机放下了。
也没什么原因。
就是没拨。
他在食堂又坐了一会儿，周围陆续有人来吃饭，白大褂夹着便装，推着餐盘，找位子，聊天，一派正常的中午时分的热闹。
一个他认识的检验科医生路过，朝他点了个头，他也点了点头，双方都没说话。
那种感觉挺奇怪的。
人还在这里，但好像已经跟这地方没什么关系了。
下午没排班，他回了出租屋。
屋里还是老样子，窗帘拉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安静地待着，一点也没有打算延伸的意思。
他把外套扔在椅子上，仰面躺上床，手机放在肚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转的东西很乱。
辅导员老赵，盛祁那条背景音嘈嘈杂杂的语音，还有汪剑在办公室里靠着椅背的那个姿态——那种贴合了多年权力的放松。
他不后悔。
这件事他想清楚了。
但想清楚了没事了是两回事，他清楚这个区别。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不是消息，是一种……他说不清楚，是那种手机亮度调到最大还不够用的亮，从屏幕里漫出来打在房顶上，白得很干净，跟消毒水泡过一遍似的。
他翻身坐起来。
屏幕上没有来电，没有消息，就一行字，字体是他从没见过的字形，不像系统字体，更像是拿刷子蘸墨写上去的：
【大医系统，已激活。】
罗衍：
他看了看屏幕，看了看房间，又看了看屏幕。
窗帘还是拉着的。
外面偶尔有车声经过。
他没有发烧，昨天没喝酒，早上那碗热干面虽然芝麻酱拌不匀，但起码是真实存在的食物。
屏幕上那行字还在，下面又出现了新的内容，速度不快，一条一条往下显示：
【用户当前状态：执业医师，规培证在档，住院医执照：未获得。】
【西医等级：1.2级。】
【中医等级：0.3级。】
然后它停了一下，罗衍盯着那两行数字，眼皮跳了跳。
1.2级。
他特么本科读了四年，读了三年，三年后是1.2级？
他把手机凑近了看了一眼，又推远了看，数字没有变。
然后系统又加了一行备注，括号里的，小字：
【注：用户1.2级西医等级系规培期间自主习得，非系统加成。用户中医基础接近于零，0.3级已属乐观估算。】
乐观估算。
罗衍把手机放到膝盖上，深出了一口气——
不对，他没叹气，就是坐在那里，脑子开始很认真地处理这件事。
医学系统这种东西他在网上没少看，小说里的那种，开局就附体华佗扁鹊，手到病除，走一步所有人跪服一片。
他当时看着还笑过，说这玩意比药代赚钱多了。
结果现在这系统给他的是——
中医0.3，西医1.2，本科白读？
他翻了翻屏幕，往下滑，下面有个折叠项，标注可用功能，他点开。
【附体功能：可调用古今中外名医意识短暂融合，每次附体耗费功德值不等，附体失效后对应专科经验值+加成留存（加成幅度视融合质量而定）。】
【当前功德值：3点。】
【注：初级附体约需5至20功德值不等，高阶术者需50以上，用户当前功德值暂不支持附体。没有钱，别想了。】
罗衍：
这系统的备注是什么人写的，怎么这么呛。
他往下翻，最下面有一行红字：
【新手礼包已解锁，请领取。】
他点了领取。
屏幕闪了一下，弹出内容：
【礼包内容：《思考中医》半本（第一卷至第三卷，第四卷锁定）。】
【解锁条件：完成以下任一项——1基于《思考中医》理论治疗验证10例；2指出并推翻《思考中医》中存在问题至少3处。完成后奖励完本+经验值+0.2级。】
罗衍把手机放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待了大约三十秒，然后拿起手机，重新把这段看了一遍。
中医开局。
0.3级的他，没有功德值，没有附体资格，手上拿着半本《思考中医》，外加一个推翻书里3处问题的任务——
他是0级的人，你让他推翻？
这任务出给0.3级的中医小白，出题人有没有想过对方可能连经络和经脉都没分清楚？
他在手机备注里划了一下，点开《思考中医》的预览界面，翻了翻，厚。
刘力红的书，他不是没听说过，当年图书馆里有一本，被不知道哪个学长借走了一直没还，他那时候也没在意，觉得学西医的人看中医的东西有点绕远路。
现在绕回来了。
他把书收起来，往床头一靠，闭了一下眼睛。
系统这东西，他决定暂时接受——毕竟他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等盛祁给他内推然后去卖药吗。
但有个问题很现实：他已经递了辞职，两周之后就得离开医院，离开之后拿什么治十个病例验证中医理论？
要不……重新去求人事科科长？
男人不能轻易跪。
他在脑子里把这句话念了一遍，然后想到吴科长接信封时候那个随手一接的眼神，又念了一遍。
嗯，不能轻易跪。
但也不是不能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