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罗衍没去人事科。
他去了科室,照常换了白大褂,照常打卡。
辞职手续没走完之前,他还是这里的规培医,该查房查房,该写记录写记录,这件事他做得很坦然,没有那种末日前的混乱,也没专门去跟谁交代什么。
该干的活还是干。
倒是科里的气氛有点奇怪。
实习生小吴见了他,比平时早拐进了检验室,绕了个弯;小周在护士站埋头看电脑,罗衍走过去拿病历,他只挪了挪位子,没说话。
小陈端着换药盘从走廊过来,跟他对了个眼神,停了一秒,开口:罗哥,你昨天没吃晚饭吧?
吃了。
吃了什么?
……热干面。
小陈没再说话,端着换药盘走了。
走到一半,她折回来,把手里一包饼干塞到他口袋里,然后又走了。
背影挺直,脚步很快。
罗衍把饼干攥了一下,没说谢,也没叫住她。
早上的查房比较平静,汪剑没来,说是出去开会,临走把查房的事交给了一个叫赵明的住院医。
赵明年纪比罗衍大两岁,资历老一些,为人还算正常,不喜欢捅刀子,但也不是会主动站出来说话的那种,属于在这科室里活得最通透的物种——左右不得罪,把自己的活做好,其他的跟他没关系。
查房到12床,罗衍停了一下。
12床这个病人他没管过,是赵明的病人,五十三岁,男性,进来是因为反复腹痛,做了ct,肠镜,各项检查下来没找到明确的器质性病变,诊断上写的是肠易激综合征待排,已经住了六天,症状时好时坏,家属有点急了。
赵明翻着病历讲了两句,说目前按照肠易激处理,给了解痉药加益生菌,效果一般。
罗衍没说话。
他就站在那里,瞄了一眼床上那个人。
五十三岁,脸色发黄,不是那种营养不良的黄,是偏暗的,有点像陈旧的纸张,皮肤没什么光泽。
手放在被子上,手背看得出来有些干燥,指甲盖也是偏暗的颜色。
查房的时候床头家属问能不能快点找到原因,口气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急,是真的在愁,说老头子这两年脾气越来越差,也不爱吃东西,最近又加上这个腹痛。
赵明回答得很有条理,说目前排查方向是这样,下一步要追加个消化道造影,大概还需要几天。
罗衍听着,脑子里那个新开的系统界面忽然往前推了一格——
也不是推,更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点了个灯,很克制,就亮了一下,然后灭掉了。
他当了三年住院医,这种靠眼睛扫一眼积攒下来的感觉,本来就不是全空的。
黄、暗、食欲差、脾气急、腹痛反复——这些东西单拎出来每一条都很普通,但凑在一起的组合,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有点像中医说的肝郁脾虚,但他一个西医规培生,这几个字说出去赵明能不能接受还是一回事。
况且他才0.3级,自己都没把握。
他把嘴闭上了,在后面跟着查完了房,没多说什么。
下午他拿着从系统里读进来的那半本《思考中医》,在值班室翻了两个小时。
值得注意的是,《思考中医》这本书跟他原来想的不一样。
它不是那种条目式的、规规矩矩的中医什么病用什么方的手册,而是刘力红在讲中医的,从阴阳、时间、空间这些维度往下推,文风带着一种读旧书的气息,读起来需要放慢速度。
他翻到讲脾胃那一章,停了一下。
书里说,脾属土,主运化,性喜燥恶湿,而现代人饮食偏凉、喜生冷,脾土受伐,运化失职,上下两端都会出问题——上则食欲不振,下则腹泻或者腹胀交替,情绪上肝木乘脾,则急躁易怒。
罗衍把书翻回去,找了个地方做了个标注。
不能说这东西说得没道理,但他的第一个疑问也来了——书里对于的界定,跟西医解剖学意义上的脾脏完全是两套东西,书里强调这是功能的脾而不是结构的脾,但这个的边界在哪里,如何做到可重复验证,刘力红在书里给出的是临床观察和理论推演,没有量化的指标。
这算不算一处?
罗衍在旁边写了个问号。
门被推开了,是小陈,进来放了个病历夹,准备走,脚步停了一下,瞥见他手里拿的书:你在看中医的书?
路子宽一点。
小陈想了一秒,你要去中医院啊?
没想好。
她点了点头,出去了。
罗衍重新看回书里。
就在这个时候,系统的界面在他视野右下角亮了一下——很克制,不遮挡视线,就是一个小小的提示框:
【检测到用户阅读进度:第一卷完成。提问或质疑欢迎随时记录,系统将追踪逻辑链完整性,不接受我感觉不对此类表达。】
罗衍盯着那个括号里的补充说明,又盯了三秒。
这系统到底是谁设定的,能不能把这个阴阳怪气的备注功能关掉。
晚上,他本来打算回出租屋,走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边停顿了一下,才说话:是罗医生吗?我是12床的家属,白天查房那个——
声音是个中年男人,讲话有点磕绊,像是不太习惯打这种电话:我听小护士说……您要走了,我想问一下,您今晚方不方便,我老头子下午腹痛又发了,比之前厉害,我想单独跟您说一下他的情况。
罗衍在走廊里站住了。
他本来可以说这个您直接找赵医生,这是标准答案,合情合理,没有任何问题。
但他没说。
你等我,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