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梅慌忙在围裙上搓了搓手,迎了上去。
“茜茜,没进,真没进!”
“是你大哥刚回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
陈茜第一眼没看人,先往屋里扫了一圈。
确认那些东西都还在原位,她这才瞥向方岳。
“哟,大哥回来了啊。”
“送外卖那么忙,还有空回家?”
她身后探出两个五六岁的小男娃。
圆头圆脑的,正扒着她的腿往屋里看。
方岳蹲下身,从塑料袋里掏出两个红苹果,递了过去。
“大宝,小宝,来。”
“大伯给你们买了苹果。”
大宝眼睛一亮,刚伸手。
“啪!”
陈茜一巴掌打掉了他的手,顺势把两个孩子往身后一拽。
“哎呀,大哥。”
“这袋子一看就是村口流动摊买的吧?”
“这种散装水果,谁知道打了多少甜蜜素、催熟剂。”
她低头摸了摸大宝的头。
“我们家孩子肠胃娇贵,吃不了这种地摊货。”
说着,她掏出手机,屏幕往方岳面前晃了一下。
“我哥刚下单了空运的智利车厘子,一会儿就到。”
“舅舅可疼他这俩外甥了。”
方岳把苹果收回袋子里,没接话。
春梅急得脸都红了,赶紧打圆场。
“你大哥买的苹果挺好的。”
“茜茜,孩子不吃,我留着明天早上煮粥……”
陈茜翻了个白眼,压根没接这茬。
倒是大宝探出头,冲方岳做了个鬼脸。
“略略略!我不吃苹果!”
“我要吃舅舅的车厘子!”
春梅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孩子哪懂这些,都是跟着大人学舌。
可这话落在她耳朵里,比骂她还扎心。
她想去拉大宝,又怕陈茜当场翻脸。
只能讪讪地收回手,局促地捏着围裙。
方岳转头看向半掩的铁门。
他在等方波。
他想看看,自己这个从小护到大的亲弟弟,会有什么反应。
“哐当!”
铁门被肩膀顶开。
方波抱着一摞高高的快递盒,满头大汗冲进院。
他一眼扫见院子里的阵势,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手一松。
满怀的快递盒全砸进了泥水坑里。
“方波!”
陈茜尖声喊了起来。
“你干什么?我刚买的东西!”
方波理都没理她。
他几步冲到方岳面前,一把从袋子里夺过那个红苹果,抬手就咬。
“这苹果我从小吃到大,也没见吃死人!”
他眼眶发红,死死盯着陈茜。
“我大哥一天风里雨里,好不容易回来见孩子一次。”
“你不让孩子吃就算了,在这阴阳怪气给谁看?啊?”
“有你这么当弟妹的吗?”
方岳靠在门框边,看着方波手里的苹果。
压在胸口的那点火,散了些。
还行。
这个弟弟,还没彻底被人磨没骨头。
陈茜愣了两秒,立刻炸了。
“方波!你长能耐了是吧?”
“竟然为了这么点破事冲我发火?”
她指着方波。
“这个家里里外外哪样不是我操心?”
“你上班那点死工资,够干什么的?”
“没我亲哥赏你那碗饭,给你个主管位子坐,你那点死工资够买几罐奶粉?”
“现在吃几天饱饭,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是吧?!”
院子里一下死寂。
方波刚挺直的腰,慢慢又弯了回去。
他紧攥着拳头,没再吐出一个字。
陈茜不屑地哼了一声,拽着两个孩子就往外走。
经过方岳身边时,她特意停了一下。
目光扫过他身上的外卖服。
“大哥,我也不是针对你。”
“可你三十多的人了,总不能一直这么跑外卖吧。”
她扯了扯嘴角。
“没那个底气,就别硬摆长辈的谱。”
“买俩破苹果,糊弄谁呢?”
说完,她领着孩子,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
“茜茜!”
春梅追到门口,电动车已经蹿远了。
她回过头,对着方波连连叹气。
“你啊你,臭脾气就不能忍忍吗?”
“真把那姑奶奶气跑了,这日子你还过不过了?”
方波双手插进头发里,蹲在地上。
“妈!她太过分了!”
“我哥难得回来一趟,她凭什么这么糟践人!”
春梅别过脸,抬手抹了下眼角。
“那你能怎么办?”
这时,方岳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别让村里人看笑话。”
“去把娘仨接回来,孩子总得吃饭。”
方波猛地抬头。
“哥,我...”
“我是你亲哥。”
方岳笑了笑。
“还能真跟弟媳妇计较?”
“听哥的,快去。”
方波怔怔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大哥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等方波跑远,春梅又在后面喊了一句。
“到了亲家门上,脾气都给我收着点!”
晚饭后,堂屋里只剩母子俩。
父亲方保田还没从工地回来。
“妈,我一会儿去村口快捷酒店睡。”
“别让你跟我爸去隔壁老林头家挤了。”
春梅一听就急了。
“那哪行!”
“酒店一天不得花几百?”
“你在外头风吹日晒的挣钱,钱不能这么糟蹋!”
“没事。”
方岳面色如常,随便扯了个谎。
“我在平台上攒了一堆优惠券,抵扣下来一晚上才几十。”
春梅嘴唇动了动,还是忍不住替陈茜找补。
“岳,茜茜她……”
“生完二胎,情绪不好。”
“有时候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
“妈。”
方岳看着母亲花白的鬓角,轻声打断。
“我没往心里去。”
“陈茜现在把精力放孩子身上,也正常。”
“将来大宝小宝有出息了,肯定比我和方波强。”
“总不能像我们俩这样,一辈子靠卖体力、看别人脸色过日子。”
春梅低头扒了两口饭,脸色总算缓了些。
“你能这么想,妈就放心了。”
方岳起身出门时,春梅非要给他塞钱,他死活没接。
她拗不过,转身进了厨房,拿出一个布袋子递给他。
“妈下午刚蒸好的猪肉大葱包子。”
“你晚上饿了,当宵夜垫垫肚子。”
方岳接过袋子,迈出院门。
半小时后,村口快捷酒店。
唯一一间带浴缸的VIp房。
方岳洗漱完坐在床沿,准备拿个包子吃。
手指刚伸进去,就碰到袋底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他动作停住。
拨开包子,摸出一张对折的旧报纸。
报纸摊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张一百块。
边角有些起毛,还有几处折痕。
一看就是被人攒了很久,又舍不得花的钱。
方岳盯着这五百块,久久没动。
第二天早上七点。
手机铃声把方岳吵醒。
刚接通,春梅急促的声音就钻了出来。
“岳,快起来收拾!”
“你张姨递准信了!”
“那姑娘是医院的护士,今天正好倒休,答应见一面了!”
电话挂断。
方岳靠在床头,划开手机,看着余额短信。
相亲?
他突然觉得有意思极了。
以前跑单抢大额红包,才会有这种肾上腺素飙升的刺激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