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直了些,双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了抬。
像是在准备发表什么重要演说。
“都说了,我是一个神秘的人。
如果你一定想知道的话……”
她顿了顿,像是在等一个隆重的时刻,
“你可以叫我安眠儿。”
“安眠儿?”
纪沐禾重复了一遍。
这个名字她没听过。
可又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努力想了想。
想不起来。
“没错,就是我大名鼎鼎的安眠儿!”
那个人挺了挺胸,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衣领,像是上面有灰似的。
她的语气很夸张。
夸张到旁边的白若晴都忍不住掩嘴笑了一下。
路人早就被这一列“壮观”的景象纷纷侧目。
街上的行人开始放慢脚步。
有人朝这边看。
有人停下自行车扭头。
有人掏出手机。
一个饭店门口的绿植旁边,站了七八个人,围成两团,一团在哭,一团在愣。
这场面确实有点怪。
安眠儿这时才意识到,周围行人越来越多了。
她连忙出声说道:
“哎哟,我的妈,快快快,先进包房,先进包房!”
她伸手招呼众人往饭店里走。
白若晴拉着她的胳膊。
纪时烟牵着她的另一只手。
安眠儿在旁边指挥着:
“来来来,都进去都进去,别在门口杵着。”
纪时烟的父母跟在最后,被安眠儿半推半请地带进了门。
众人进了包房之后,安眠儿数了数包房的座椅。
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然后她点了点头,很满意地开口说:
“别愣着了,快落座快落座。
有什么问题也别问我,我不可能说。”
众人只好纷纷落座。
包房很大,一张圆桌,桌面上铺着白色桌布,转盘上摆着几盘凉菜和一壶热茶。
纪沐禾和纪时烟坐在一起。
旁边是两家的父母。
白若晴坐在纪沐禾左边
纪沐禾看了看其中一个空椅子,又看了看安眠儿。
安眠儿朝她眨眨眼,没说话。
纪时烟的阿爹阿娘坐在她右边。
阿娘的手一直攥着纪时烟的手腕,攥得很紧,像是怕她又跑丢了。
纪时烟没有挣,只是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然后把自己的手翻过来,反握住阿娘的。
安眠儿也落了座。
她坐在圆桌正对门的位置,旁边还有一个空椅子。
她笑了笑。
然后她抬起手,打了一个响指。
那声响不大。
可就在那声响落下的同时,包房里的空气轻轻震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被拽了过来。
下一秒,一个满头银白长发的女人凭空出现在了那把空椅子旁边。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上面还打着几个补丁。
手里拎着一根旧钓竿,竿头上还在滴水。
水珠滴在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正是纪忘尘。
纪忘尘下意识想用灵力。
她手指一掐,可什么都没掐出来。
她脸上一僵,随即大喊出声:
“何方妖孽!”
声音很响。
响到旁边包房的人都探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安眠儿瞬间绷不住了。
她双手拍桌,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
这里没有危险!”
纪忘尘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她把手里的钓竿握紧了些,像是随时准备抡出去。
“你为何人?”
安眠儿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坐直了身子。
她咳了咳,理了理衣领,然后开口,语气比方才正经了些……但也只是“些”。
“我的身份吧,不好说。
你们可以把我当成……嗯对,我是……别管。
反正我是个神秘的人。
你们可以叫我安眠儿。
平安的安,睡眠的眠。”
她又朝纪忘尘扬了扬下巴,
“别愣着啦,纪老赶紧入座吧。
你那个鱼竿要不要先放一下?”
纪忘尘感觉到她身上并没有什么危险的气息。
那就是一个普通人。
可这个普通人刚才把她从忘川崖拽到了这里。
她沉默了一息,然后说:
“行吧。”
她把鱼竿放到了包房的角落,靠着墙根立好,又回头看了一眼。
确认鱼竿放稳了,才慢慢走到那把空椅子上坐下。
慢慢的菜渐渐上齐了。
先是几道凉菜,然后是热菜。
服务员一盘一盘地端进来,摆在转盘上。
红烧的、清蒸的、糖醋的、油焖的,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汤。
桌子上有将近二十道菜。
纪沐禾数了数。
她数的不是菜。
她数的是人。
圆桌旁边,坐着她。
师尊。
她的妈妈。
还有那些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家人。
师尊的阿爹阿娘。
还有师祖纪忘尘。
还有那个神秘的白衣女人。
不多不少,刚好坐满。
安眠儿拿出了一个袋子。
她从里面掏出月饼,一盒一盒地摆在桌上。
有五仁的,有豆沙的,有莲蓉的,有蛋黄的,还有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新式口味。
“别干看着呀,快吃啊。”
她拿起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还有这是月饼。
今天是中秋节。
就是团圆的日子。
把大家聚在这里呢,我也是想了很久,希望大家都聚一聚。
月饼什么味儿都有哈,你们凭自己喜好自己拿。”
众人都拿了自己喜欢的月饼。
白若晴拿了一块豆沙的,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纪沐禾。
阿娘拿了一块五仁的,咬了一小口,说还是老味道。
阿爹拿了一块蛋黄的,被阿娘瞪了一眼说“你血脂高”,
又把那块放了回去,换了莲蓉的。
纪时烟拿了一块蛋黄莲蓉的,掰开看了看,把蛋黄那半塞进了纪沐禾手里。
纪沐禾低头看了看那块蛋黄,又抬头看了看纪时烟。
纪时烟没看她,只把剩下那半莲蓉的塞进了自己嘴里。
纪忘尘拿了一块五仁的,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很慢。
她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又喝了一大口茶。
安眠儿拿了一块咸蛋黄味的,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
她一边嚼一边说:
“好吃。
你们也吃啊。
别光看我。”
她说着,又伸手去拿第二块。
桌上摆着将近二十道菜。
热气从转盘上袅袅升起来,在包房的灯光里缓缓盘旋。
没有人说话。
可也没有人觉得冷场。
那种安静不是尴尬。
是那种所有人都在各自想着什么、各自感受着什么、但又知道彼此都在这里的安静。
纪沐禾坐在纪时烟和白若晴中间,左手抓着妈妈的手,右手牵着师尊的手。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块被塞进手里的蛋黄月饼。
然后她把月饼举起来,咬了一口。
甜的。
咸的。
都在嘴里化开了。
由于本小女子不知道点多少合适,所以寻思二十道菜总该够了。
她在心里掰着手指头算了一圈:
两家人,加上纪忘尘,加上自己,加上纪沐禾和纪时烟,
十来个人,二十道菜,怎么着也该够了。
她合上菜单的时候还嘀咕了一句:
“要是不够……就再加。”
可后来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盘摞着盘,碗挨着碗,
转盘上摆得满满当当,连放茶杯的地方都快没了。
她才知道自己想多了。
“快吃啊。”
她招呼道。
大家慢慢动得快了。
先是白若晴拿起公筷,给纪沐禾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碗里。
纪沐禾低头看了看那块肉,肥瘦相间,酱色油亮,和她记忆里妈妈烧出来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软糯的皮在嘴里化开,肥肉不腻,瘦肉不柴。
她嚼着嚼着,眼眶又有点热,可她忍住了,只是低头扒饭。
纪时烟的阿娘苏柒也不停地往纪时烟碗里夹菜。
她的动作很细,每夹一筷都要先看一眼纪时烟的表情,像是怕夹错了什么。
纪时烟没说话,可阿娘夹什么她吃什么。
碗里堆得像小山了,她也不推,只一样一样地慢慢吃。
阿爹陆意坐在旁边,看着女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
他没怎么说话,可眼睛一直没从纪时烟脸上挪开过。
他看着她的眉眼,像是想从这张已经长大了的脸上,
找回当年那个坐在他肩头数星星的小丫头。
饭桌上渐渐大家都放松了警惕,欢声笑语。
纪沐禾的父母和纪时烟的父母也聊了起来。
白若晴和苏柒坐得不远,先是因为互相递了一碟辣酱搭上了话。
白若晴说:
“这个辣酱是我家自己做的,不辣,就是香。
你尝尝。”
苏柒尝了一口,点了点头,说:
“确实香。
我那边也有一种酱,是用梅子做的,回头我教你。”
白若晴说:
“好呀好呀。”
然后两个人就从辣酱聊到了做菜,从做菜聊到了带孩子。
白若晴说:
“我们家禾宝小时候可挑食了,不吃青菜,我就把青菜剁碎了混在肉里,她才肯吃。”
苏柒笑得直拍桌:
“我们家时烟也是!
她不吃胡萝卜,我就把胡萝卜切成细丝,卷在面饼里,她就看不出来了。”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成了一团。
旁边的纪年听得直摇头,陆意也跟着摇头。
两个当爹的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女人真可怕”的默契。
然后纪年给陆意倒了杯酒,两个人默默碰了杯。
纪忘尘坐在桌子的另一端。
她本是个不爱凑热闹的性子,可今天不知怎的,筷子没停过。
她夹了一块清蒸鱼,放进嘴里细细地嚼。
嚼完之后,她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鱼做得好。
肉质嫩,火候足,鲜味全锁在肉里了。”
她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排骨裹着浓稠的酱汁,咬下去酸甜适口。
她慢慢吃完,又点了点头。
“这个排骨也好。
糖醋的比例刚好,不齁。”
她说着,又去夹第三块。
坐在她旁边的安眠儿看了她一眼,笑着说:
“纪老,您不是天天在忘川崖钓鱼吗?鱼还没吃够?”
纪忘尘头也不抬:
“钓的跟吃的,能一样吗?”
安眠儿“啧”了一声,没再说话。
饭吃到末尾,桌上的盘子都见了底。
有的盘子里还剩一点菜汁,有的只剩下几根配菜。
安眠儿看了看桌面,又看了看桌上的人。
她擦了擦手,清了清嗓子,站了起来。
她开口说话,语气比方才正经了不少,可嘴角还挂着笑:
“饭都吃得差不多了,那我们给屏幕前的读者们来送一些中秋祝福吧。
禾宝,时烟,你们俩先来。”
先是纪沐禾开了口。
她把筷子放下,坐直了身子。
眉眼柔和,望向虚空,像是透过这一面虚空,望向屏幕前的各位。
“祝屏幕前的各位中秋安康。
愿你们少遇困苦,想要的陪伴都不会缺席,月圆人安。”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上扬了一点,像在祝福,也像在期许。
纪时烟在她旁边也开了口。
她神色褪去了平日里那股凌厉的冷意,语气温和平静,
像是把满身的风雪都暂时放下,只用最软的那一面说话。
“愿诸位前路坦荡,不必独自硬扛风雨,身边自有可以依靠之人,中秋喜乐。”
她说完,微微偏了偏头。
那个动作很小,可纪沐禾看见了。
她总觉得师尊那一眼里,有几分是对着屏幕说的,有几分是对着她说的。
纪沐禾的母亲白若晴接过话头。
她脸上的笑很温柔,说话的时候还轻轻拍了拍纪沐禾的手背:
“祝所有孩子平安顺遂,三餐温暖,心中常有归处,阖家团圆。”
纪沐禾的父亲纪年坐在旁边,端起茶杯,对着虚空举了举,像在敬一杯酒:
“愿大家万事称心,烦恼皆随晚风散去,岁岁皆得圆满。”
纪时烟的阿娘苏柒看着虚空,那双和纪时烟有几分像的眼眸里亮亮的:
“愿每一个负重前行的人,都能被温柔善待,今夜月圆,岁岁无忧。”
阿爹陆意坐在她旁边,声音不高,但很稳:
“祝诸位岁岁平安,所念之人皆可相见,中秋欢愉。”
剩下的就是各位长辈。
纪沐禾的姥姥坐在白若晴旁边。
她神态慈祥,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被灯光一照,像一朵晒干的菊花。
她望着虚空,声音又软又慢:
“希望各位囡囡平平安安,日子舒心,多喜乐,少忧愁,中秋快乐。”
纪沐禾听着姥姥的声音,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纪时烟的手。
纪时烟反握住她,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姥爷坐在姥姥旁边。
他略微严肃,嘴唇抿着,可眼底的温厚藏不住。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
“月华当头,祝诸位阖家和睦,岁岁年年皆有相聚。”
爷爷笑容满面,胡子跟着笑意一颤一颤的:
“愿风霜不扰,平安常伴,万事皆能得偿所愿。”
奶奶也望着虚空开口。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眯着,看着很慈祥:
“祝大家身边亲友常在,离别少,相逢多,中秋吉祥。”
纪忘尘的那根鱼竿斜靠在包间墙角。
整个人松弛得像是坐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她开口,语气里带着那种活了万年之后才有的从容和豁达:
“诸位读者中秋安康!
愿大家烦心事尽数远离,忙完生活,也能留一点闲暇。
如同老夫一般,有清风,亦可有鱼可钓。”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安眠儿坐在桌边,看着满屋子人物。
她有点局促地轻咳一声,望向屏幕这一头的读者。
那咳声很短,但在这个忽然安静下来的包房里格外清楚。
她开口:
“我是安眠儿。
今夜借这一轮中秋明月,把这份偷来的团圆,一并送给屏幕前的你们。
愿大家不必永远硬撑,遗憾会有温柔的慰藉,思念亦能遥遥有回响。
祝各位中秋快乐,月圆,人安,万事顺遂。
记得吃月饼!”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右手举了举手里那块咬了一半的蛋黄月饼,
朝虚空晃了晃,语气从正经切回了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调子。
祝福完祝词后,安眠儿拍了拍手上的月饼渣,又开口说话。
她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满桌的人。
“到今夜的零点之前,众人都会在此世界。
此世界为中华大地。
一些想使用灵力的就把这个念头破灭吧哈先。”
她说着,朝纪忘尘看了一眼。
纪忘尘面不改色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已经试过了,早就知道了。
“到了零点之后,我会把各位如数返回到各个世界。
今天的记忆也会在故事的最终才会回想。
时间还有六七个小时呢,你们慢慢团圆。
到了零点我自回来。
不用好奇我是谁,我是一个神秘的小女子~”
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两只手在胸前比了个心,
然后自己也觉得有点傻,缩了缩脖子,把手放下了。
包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
接着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不算响亮,可它把整间屋子都填满了。
窗外的月亮圆圆的,挂在城市的天上,被高楼的轮廓切成一块一块的,可它还是圆的。
桌上的菜已经凉了,月饼还剩几块,茶杯里的水也见了底。
可没有人急着起身。
没有人看表。
没有人提要走。
他们都知道,时间还有。
六七个钟头。
够长了。
够他们再坐一会儿。
够他们再说几句话。
够他们把所有想说却没能说的话,都在这一夜说出来。
纪沐禾把椅子往纪时烟那边挪了挪,又把椅子往白若晴那边挪了挪。
她夹在她们中间,左手牵着师尊,右手牵着妈妈。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块还没吃完的蛋黄月饼,然后把它拿起来,咬了一大口。
甜的。
咸的。
都在嘴里化开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
(宝宝们点点催更~和书评,眠眠正在疯狂赶稿!剧情讨论可以到2?76*4!5【】6&0*0——4@后面一些亲密戏份过不了审,会放在群里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