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是钟楚洪的声音。不对劲,不是平时那种带笑的调子,是绷着的。
“我是陈维正。”
“你终于打回来了。”
“怎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今晚……成龙约我吃饭。”
陈维正没接话。
“你能不能过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不是单纯吃饭。导演也在,我没办法直接拒绝。”
陈维正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
成龙。
1983年的成龙,已经凭《醉拳》和《蛇形刁手》打出了名堂,票房号召力在港圈排前三。同时也是出了名的……风流。
这顿饭的性质,陈维正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
“行。时间,地点。”
“半岛酒店,七点。”
“我穿什么?总不能穿拖鞋去吧?”
“你……”
“我很正经。我唯一的一双皮鞋前天踩到狗屎了,现在还在窗台上晾着。你说怎么办?”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绷着的那根弦松了。
“你这个人……”
“好了好了,开玩笑的。七点,半岛酒店,准时到。”
他挂了电话。投币口叮咚一声,掉出两毛钱找零。
陈维正捡起来,揣兜里。
两毛钱也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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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劏房,他把柜子翻了个底朝天。
原身的衣服一共五件。三件t恤,一件衬衫,一件西装外套——西装外套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衬衫倒还算干净,领口有点旧,但没破。
他把衬衫拿出来,烧了壶热水,用搪瓷杯底当熨斗,一点一点把褶皱压平。
裤子是唯一一条深色长裤,裤线歪了。他跑到楼下洗衣店,花了三块钱让老板娘帮他烫直。
然后是鞋。
窗台上那双皮鞋他没骗钟楚洪——确实踩过狗屎。左脚那只,鞋底的沟壑里还卡着点残留物证。
他蹲在水龙头前,挤了半管牙膏,拿牙刷刷了三遍。
第一遍去味,第二遍去渍,第三遍纯粹是心理安慰。
刷完举起来闻了闻。
薄荷味。
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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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岛酒店。
1983年的半岛酒店是全香港最贵的酒店之一,门口停的车没有一辆低于六位数。
陈维正从巴士上下来,裤兜里剩下不到八十块钱。
推门进餐厅。
水晶吊灯,白色桌布,银质刀叉。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钟楚洪。
深蓝色的连衣裙,领口是方形的,把她那两条锁骨框得干干净净。头发没盘,散在肩上,左边别了一个银色的发卡。
脸上淡妆。眉毛细细的,眼尾带了一点点上挑的线条,嘴唇是浅粉色。
二十三岁的钟楚洪坐在半岛酒店的灯光底下,那张脸白得发光,脖子长,肩线从裙子的领口延出去,整个人像是从哪幅油画里走出来的。
但她的背挺得太直了。
那不是自信,是撑着。
她的眼睛一直在往门口的方向扫。
看到陈维正的那一瞬间,她的肩膀往下落了一点。
不多,但陈维正看到了。
走过去之后,她朝旁边的人介绍:“这是陈维正,我……男朋友。”
“男朋友”三个字她说得不太自然,尾音往上飘了一下。
陈维正面不改色地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对面坐着一个人。
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条胳膊的腱子肉。坐在那里都带着一股好动的劲儿,手指不停地转着酒杯。
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大笑容——嘴咧得很开。
成龙。
旁边还坐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钟楚洪说的导演。
“坐坐坐。”成龙拍着旁边的椅子,冲陈维正招呼,“陈先生是做什么的?”
“写小说的。”
“哦,写小说!”成龙点了点头,“不错不错。看得出来,陈先生年轻有为啊。”
香江写小说的多了去,但真正能写出名堂的,却没有几个,所以对于陈维正说自己是写小说的,也不以为意。
成龙说着话就端了杯酒放到陈维正面前。
陈维正接过来,没喝。
成龙转向钟楚洪,笑着说:“红姑,洪金宝那部戏,你演我女朋友。戏里戏外,都是情侣。”
钟楚洪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没接话,眼神往陈维正那边飘了一眼。
陈维正伸出右手,很自然地搂住了钟楚洪的肩膀。
不重,就是搭在那里。
“龙哥,红姑戏外可是我女朋友呀。”他笑了一下,“玩笑不能乱开啊。”
成龙的笑容停了半秒。
然后又挂回来了,比刚才还大。
“哎呀,陈先生,说笑说笑嘛!拍戏的事,不就是说说——”
“龙哥,《醉拳》我看过,拍得真好。”陈维正拿起酒杯碰了碰嘴唇,“尤其是醉八仙那几场打戏,从桌底翻上桌面那个镜头,全港没第二个人做得出来。”
成龙眼睛亮了。
这种专业级别的夸法,比什么“你好厉害你好帅”管用。
“你还注意到那个镜头?”成龙来了劲,“那场戏我拍了三十七条!三十七条啊!腿上的淤青一个月才消——”
“我知道。”陈维正接得不紧不慢,“龙哥拍戏不用替身,全行都知道。打的功夫是真的,受的伤也是真的。光凭这一条,龙哥就值得所有人敬佩。”
他端起酒杯,主动碰了成龙一下。
“敬龙哥。”
成龙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两声,把杯子举起来一口干了。
“陈先生,够意思!”
陈维正心里想:成龙这个人吧,说到底,除了好色这一条是硬伤以外,义气是真义气,拼命也是真拼命。前世娱乐圈那么多大哥,论敬业程度,真没几个比得过他。
但好色归好色,边界还是得画清楚。
“龙哥,”陈维正放下杯子,“红姑演技好,这大家都看得到。但我这个当男朋友的有个毛病——醋坛子。”
他指了指自己,笑着摇头。
“戏里谈恋爱我管不着,那是工作。但戏外嘛……龙哥你也是有嫂子的人,应该理解我这份心情吧?”
这话说得轻,落点却准。
“有嫂子的人”——五个字。
成龙的笑容没变,但转酒杯的手指停了一拍。
旁边那个导演低头喝汤,当自己不存在。
“理解理解!”成龙拍了拍桌子,“陈先生是个实在人!来来来,喝酒喝酒!”
气氛重新活了。
接下来整顿饭,成龙再没对钟楚洪说过任何越界的话。
聊的全是电影、功夫、特技、受伤。陈维正凭着前世四十年的行业积累,每句话都能接到点子上,不拍马屁,不抬杠,但聊完之后让人觉得——这小子懂行。
成龙越聊越兴奋,最后拍着陈维正的肩膀说:“陈先生,以后有机会合作啊!”
陈维正笑笑:“龙哥看得起我,荣幸。”
钟楚洪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
但她的肩膀始终是松的。
从进门到现在,她的手一直搭在桌面下面。
陈维正的手也在桌面下面。
两只手,在没人看得到的地方,不知何时就握在了一起。
她的手指很凉,但握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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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散了。
成龙跟导演上了一辆奔驰,开走了。
钟楚洪站在半岛酒店门口,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
她转过头看着陈维正。
“谢谢你。”
“又谢?你上次留纸条也是这个字。能不能换一个?”
她想了想:“那……辛苦了?”
“比写十万字小说轻松多了。”
“你写了十万字?什么时候?”
“嗯,就这几天啊。”
“几天写十万字?”她瞪大了眼睛。
“别用那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我,我是为了赚稿费。”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啊……”
“我怎么了?”
“你明明穷得只剩一双踩过狗屎的皮鞋,但你坐在那里跟成龙喝酒聊天的时候,一点都看不出来。”
“那是因为我牙膏刷了三遍。”
她笑得弯了腰。
陈维正看着她笑,脑子里叮了一声。
【伴侣:钟楚洪,好感度65→70】
忽然她没再笑了。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风把她裙子的下摆吹起来,又放下。
“陈维正。”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