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龙的奔驰尾灯消失在弥敦道尽头。
酒店门口的门童毕恭毕敬站着,余光扫了陈维正两眼,大概在琢磨这位穿旧衬衫的先生是从哪桌出来的。
“你刚才……表现可真好。”钟楚洪站在台阶上,风把她一缕头发吹到嘴角边。
“是吗?那是你还不了解我,越了解你会越感觉这没什么的。”
“真臭屁。不过我确实感觉你跟别人不一样。”
陈维正看着她,深蓝色的裙子在酒店的灯光下泛着光泽,锁骨那颗小痣从方形领口里探出来。
弟弟又有抬头的趋势。
他赶紧把目光移开,装作看远处的夜景。
“你这次是要和成龙拍那部《奇谋妙计五福星》吧。”
她眉毛挑了一下:“对呀,你怎么知道?”
“猜的。”
陈维正当然不是猜的。
前世他把钟楚洪的作品表倒背如流。这部戏他也看过,别的都还好,就是有一场戏——成龙安排了一段“偷看钟楚洪洗澡”的戏份。
说是剧情需要,但懂的都懂。
那个年代没有“擦边”这个词,但事儿是一样的事儿。
“这可是跟成龙合作,机会难得。”她的语气里带着期待。
陈维正收起了笑。
“那部戏,你真的要拍?”
她察觉到了他语气的变化,偏了一下头看他。
“合约已经签了。”
“能不能——”
话到嘴边,卡住了。
他凭什么让她不拍?凭跟她睡过一次?凭在茶餐厅请她吃了一个菠萝油?凭兜里剩下的八十块钱?
他连违约金的零头都付不起。
“不能。”
钟楚洪仿佛察觉到陈维正要说什么,打断了他没说出来的话。
“违约金我可付不起。而且导演是我一直想合作的人。我不能因为某个人,放弃一整部戏。”
声音不大,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陈维正没吭声。
不是没话说,是说了也白说。
“我知道成龙已婚了。”她的声音低下去,“我会小心的。”
“你真觉得就够了?”
她没回话。
陈维正想说“违约金我帮你出”。
想说“那我陪你去片场盯着”。
但这些话从一个兜里只剩八十块钱的男人嘴里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承诺不值钱。尤其是穷人的承诺。
他前世倒在调音台前面那一秒,没觉得有多难受。
此刻站在半岛酒店门口,一句有用的话都说不出来——这个感觉比心梗还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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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了辆的士。
说是打的,其实是钟楚洪拦的。陈维正本来想说“我坐巴士回去就行”,但她已经拉开了车门坐进去,然后回头看着他。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上车,别磨叽。
他上了车。
一路没怎么说话。的士穿过尖沙咀,拐进九龙城的老街区。窗外的霓虹灯一块一块地从脸上划过去。
车停在一栋旧公寓楼下。
钟楚洪住在这里。
不是什么豪宅,就是普通的居民楼,外墙刷着掉了半截的绿漆,铁栏杆上晾着楼上住户的衣服。
她下了车,站在门口。
楼道里的灯泡在闪,一下亮一下暗。
她没有马上进去。
“要不要……上来坐坐?”
声音不大,夜风把字吹散了一半。
但陈维正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她。
楼道口的灯光从后面打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圈暖黄色的边。
深蓝色的裙子贴着腰线往下走,收在膝盖上方两寸的位置,把该露的那截小腿露了出来。
她的手搭在门框上,五根手指轻轻扣着铁皮边缘,胳膊抬起来的时候,裙子的领口往下坠了一点,锁骨下面的那条线从布料的阴影里延伸出去,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
腰是真的细。
胯是真的宽。
站在那里随便一靠,整个人的曲线就跟按了美颜十级的短视频一样,但她这是原装的,没修过图。
1983年没有“绝绝子”这个词。
但如果有,就是为她发明的。
陈维正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我明天还要早起。”
她愣了一下。
“而且……”他停了一秒,“我家那房子,你去了会做噩梦的。”
她嘴角在动。
不是要笑的那种动,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的那种。
然后她忽然看懂了。
那个从进门到吃饭、从跟成龙周旋到替她解围、全程没怂过的陈维正——这一刻,扛不住了。
不是扛不住诱惑。
是扛不住差距,那个一直自信满满的人,这一瞬间的自卑。以及作为男人的自尊。
她感觉到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早点休息。”陈维正说完,转了身。
走了十几步。
“陈维正。”
他停下来,回头。
她站在门口,楼道的灯又闪了一下,照亮她半边脸。
“你今天……穿得很好看。”
说完,门关上了。
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巷子里传了好远。
陈维正站在路灯底下,影子从脚底拖到三米开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领口的确有点旧了,好看根本谈不上,可钟楚洪的善良与对于自己的在乎,他感觉到了。
但他今晚穿的不是衣服。
是用牙膏刷了三遍的皮鞋,是用搪瓷杯底压平的褶皱,是兜里只剩八十块钱还敢坐在成龙对面喝酒的那股劲儿。
穷可以。
跪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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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深水埗。
推开门。
霉味。水迹。破风扇。隔壁大叔在打呼,拖拉机又发动了。
盖了一天章的蘑菇墙,今晚看起来格外碍眼。
陈维正坐在床沿上,没开灯。
在黑暗里坐了五分钟。
然后他打开柜子里的灯泡——15瓦的,照出来的光跟没照一样。
他把英雄志的稿纸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来,摊在床板上。
开始算账。
1983年,报刊连载的稿费行情,千字十五到二十港币。取中间值,千字十八。
十万四千字。
十八乘以一百零四。
一千八百七十二块。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半天。
琴行老板那边的债是五千二。
房租一个月三百。
吃饭一天十块,一个月三百。
一千八百七十二块进来,扣掉房租和伙食,剩一千二百多。
连五千二的一个零头都堵不上。
更别说请钟楚洪吃饭、给她买东西、攒违约金这些事了。
不够。
差得远。
他拿出纸笔,开始写投稿信。
第一封,写给《东方日报》。这家报纸销量大,连载费给得也爽快。
第二封……第三封……
鸡蛋不放一个篮子里。广撒网,多捞鱼。
写完三封信,他抬起头。
墙上贴着一张海报。
钟楚洪的海报。不知道原身从哪本杂志上剪下来的,边角都卷了,用透明胶带粘在墙皮上。海报上的她穿着红色旗袍,对着镜头笑。
陈维正看着这张海报,又想起半小时前她站在楼道口问“要不要上来坐坐”的样子。
然后他把目光移到桌上那张新秀歌唱大赛的报名表上。
之前他觉得这比赛是系统硬塞给他的破任务,能躲就躲,不能躲就参加。
但现在不一样了。
冠军奖金加上华星唱片的签约机会——那可不是千字十八能比的。
一万块。
够还清债务,够租个像样的房子,够在她面前不用再因为一件旧衬衫而心虚。
窗外深水埗的霓虹灯还在闪。隔壁大叔的呼噜声换了个调,从拖拉机升级成了推土机。
陈维正把报名表叠好,跟那三封投稿信摞在一起,压在枕头底下。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像一张地图,看久了,越看越像一个人的侧脸。
他闭上眼。
明天,先把稿子投出去。
然后——准备唱歌。
之前是被系统逼着上台。
现在不一样了。
他自己想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