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隔壁大叔的呼噜终于停了。
陈维正睁开眼,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又大了一圈,快跟旁边那块合体了。
再过两天,这面墙又能开个蘑菇展览。
他翻身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抽出昨晚写好的三封投稿信。
然后从柜子里摸出半截铅笔和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开始列表。
1983年,全香港能登武侠连载的报纸,就那么几家。
他一家一家地写。
《新晚报》。
金庸梁羽生的发家之地。听着牌面大,但到了1983年,稿费低得没法看。千字十块出头,比街边卖鱼蛋的时薪都不如。
划掉。
《工商日报》。
财经报纸。副刊倒是有,但读者打开报纸是为了看恒生指数,不是为了看大侠飞檐走壁。
你跟一群炒股的说“西凉府捕头伍定远”,人家以为是哪支新股的代码。
划掉。
《文汇报》。
左派背景,稿费更低。读者群窄,发行量也一般。
划掉。
《星岛日报》。
胡氏家族经营,稿费中上,读者群偏保守。登武侠不是不行,但得看编辑心情。
画个圈,备选。
《成报》。
中等水平,不好不坏。
也画个圈。
《东方日报》。
全港发行量最大的报纸,商业导向,不跟你讲什么文学理念,只看市场。
读者多,稿费高,编辑务实。
首选。
他在“东方日报”三个字上画了个五角星。
然后笔尖移到最后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明报》。
金庸创办的报纸。
在香港文坛,这两个字的分量不用多说。
陈维正盯着“明报”看了几秒,把笔放下了。
说实话,他不想跟这家打交道。
不是因为明报不好,是因为金庸这个人。
前世他在录音棚熬了二十年,闲暇时间把金庸的书翻来覆去读了很多遍。越读越觉得不对劲。
你说一个人能写出“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种话,按理说格局得多大?胸怀得多宽?
结果同一个人,转头在报纸上发社论,写《要裤子不要核子》。
一个喊着为国为民的人,反对自己国家搞核武?
这两张嘴,接在同一张脸上,陈维正怎么看怎么别扭。
还有小说本身。
写宋朝,朝廷昏庸,奸臣当道,全是黑的。写明朝,更惨,朱元璋是暴君,锦衣卫满地走,没一个好人。
到了清朝呢?
韦小宝在康熙手底下混得风生水起,天地会反清复明的英雄一个比一个惨。
鹿鼎记——逐鹿中原,问鼎天下。
谁的天下?
这书名安的什么心思,陈维正琢磨了很多年,越琢磨越不舒服。
后世也有不少人扒过金庸祖上的底子——清朝包衣出身。这事没得洗。
至于“小说是不是原创”这个争议,年代久远,死无对证。
但陈维正看过不少金庸的采访视频,说实话,言谈举止跟那些小说里体现出来的学识水平,总觉得对不太上。
当然,你可以说人家不善言辞,嘴笨。
但你写了十五部长篇小说的人,嘴笨?
不管怎样,从心底,他就是不喜欢这个人。
以后自己在文娱这条路上走下去,能不跟明报沾边就不沾边。
这是原则。
但——
陈维正又把笔拿起来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摞十万字的稿纸,又看了一眼兜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原则是原则,饭是饭。
现实就是,1983年的报社就这么多。明报在文坛的影响力摆在那里,如果英雄志能在明报过稿,去别家谈的时候底气完全不一样。
就跟找工作一样,简历上写“前公司:腾讯”,下一家面试直接免笔试。
“我跟这人不是一路人。”
陈维正把铅笔在桌上敲了两下。
“但借他的招牌用用,又不是认他当爹。”
他在“明报”上面画了个叉,想了想,又把叉擦掉,改成一个问号。
“先投东方日报。明报……当个跳板吧。”
投稿信一共写了四封。
东方日报是主攻。
明报是试探。
剩下的备选,等东方日报的回音再说。
广撒网没必要撒太广,稿子就一份,让人觉得你到处群发,掉价。
他把两封信和十万字的手抄稿分装好,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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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广播道81号,华星唱片公司。
初赛。
陈维正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堆了四五十号人。
男的梳飞机头,女的烫卷发,一个个脸上写满了“我很紧张但我要装不紧张”。
签到,领号码牌。
27号。
走廊里的气氛跟高考考场外面差不多,就差举个横幅写“旗开得胜”了。
墙角有个女孩在小声练声,“啊——啊——”,声音在抖。
旁边蹲着一个男孩,手里捏着歌词纸,嘴唇在动,一句词来回念了十几遍。
还有个胖子在走廊尽头来回走,地板都快被他踩出包浆了。
陈维正靠在墙上,手插裤兜。
试音室的门开了。
一个工作人员走出来,低头看表格,面无表情。
“21号,进来。”
门关上。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透过门板,能隐约听到钢琴声,然后是歌声,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大概两分钟,歌声停了。
里面传来一句话——
“知道了,出去吧。”
就这么五个字。
没有评价,没有点评,连个“唱得不错”的客套话都省了。
21号推门出来,脸煞白,嘴唇在抖。
旁边有人小声问:“怎么样?”
“不知道……什么都没说……”
这就是初赛的规矩。
评委坐在幕布后面,跟选手不碰面。你在外面唱,他们在里面听。唱完了,一句话打发你走。
喜不喜欢,过没过,你什么都不知道。
回家等通知。
22号进去了。
唱了不到两分钟,门就开了。
“知道了。”
23号。
一分半。
“下一个。”
走廊里的气氛越来越沉。
每个人出来的时候都是同一副表情——茫然、忐忑、不知所措。
那个练声的女孩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不练了,蹲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胳膊。
背歌词的男孩把歌词纸揉成了一团,又展开来,又揉成一团。
胖子走廊都快踩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