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号进去了。
进去之前,那人站在门口做了五六次深呼吸,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跟在练铁砂掌一样。
陈维正靠在墙上,多看了他两眼。
男生,二十出头,个头不高,但站在那里跟其他人不是一个味道。其他人像是被赶上刑场的,这位像是来领工资的——紧张归紧张,底下有东西撑着。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人全竖着耳朵。
钢琴声起来了,隔着门板听不太真切,但旋律走得很稳。
然后是歌声。
不是那种扯着嗓子喊的唱法,是有控制的,收着唱。气息匀,音准正,转音的地方干净利落。
走廊里有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但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就是:完了,这是个练家子。
大概两分多钟,歌声停了。
里面安静了几秒。
这个“安静”跟前面二十三个人结束后的安静不一样。前面的安静是“行了知道了滚吧”的安静,这个安静是“等等让我想想”的安静。
然后幕布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林利。”
“学过唱歌?”
“学过。”
又安静了两秒。
“唱得不错。回去等通知吧。”
三个字。
唱得不错。
前面二十三个人,评委嘴里蹦出来的字加一块儿都凑不够一副对联。“知道了”、“下一个”、“出去吧”——统一模板,批量生产。
到了24号这里,多了三个字。
林利推门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那个角度,是知道自己过了的人才有的。
不嘚瑟,但稳。
走廊里有人小声嘀咕。
“这个林利好厉害……”
“听说他之前签过公司的。”
“真的假的?那还来参加新秀?”
“小声点小声点……”
陈维正站在原地,看着林利从面前走过。
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
林利朝他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
陈维正也点了一下。
心里想:不错,有底子。可惜,你碰上的是一个从2026年穿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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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号进去了。中规中矩,一分半钟出来,评委依旧是标准的五字真言。
26号——吕方。
轮到他了。
但在进去之前,这小子回过头,冲陈维正咧了一嘴。
“大哥,你也是参赛的?”
陈维正看了他一眼:“不然呢?我排队领盒饭?”
吕方笑了,露出一排白牙。
“大哥你说话好搞笑。你多大了?”
“26。”
“哇。”吕方的表情夸张了一下,“比我大七岁诶。”
“那你叫我叔吧。”
“那不行!叫叔把你叫老了。叫哥,哥。”
陈维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十八九岁,清瘦,站在那里有种跟年龄不太搭的稳当劲儿。脸上写着“我很想赢但我不好意思说”。
这一届的冠军。
历史上的冠军。
就站在自己前面,跟自己聊天,还叫自己哥。
陈维正心说:兄弟,你要是知道我接下来要干什么,你可能就不叫这声哥了。
“第一次参赛?”吕方问。
“嗯。”
“你不紧张?”
“紧张什么?”
吕方指了指那扇门:“就……上台啊,评委啊,万一唱不好呢?”
陈维正想了想。
“万一唱好了呢?”
吕方愣住了。
这个反问把他噎了两秒,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真。
“哥,你心态真好。”
“不是心态好,是想通了。幕布后面那几个人,眼睛又看不见你,你就当他们是一排冬瓜。”
“冬瓜?”吕方捂着嘴,肩膀在抖,“哥你怎么这么损……评委要是听见了……”
“听见了又怎样,冬瓜又不会生气。”
吕方笑了,旁边几个参赛者看过来,满脸困惑——都要上刑场了,你俩在这儿说相声呢?
“26号,吕方。进来。”
工作人员的声音从门口传出来。
吕方收住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他看了陈维正一眼,表情认真了。
“哥,我先进去了。”
“去吧。”
吕方转身,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又回了一下头。
“哥,你刚才说的冬瓜那个——我记住了。”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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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陈维正活动了一下手指。
右手还有点酸,前两天抄稿子抄的。十万字的后遗症,中指关节上那道红印还没消。
但不影响弹琴。
他前世在录音棚里弹了二十年钢琴,什么状态下都弹过——感冒弹过,发烧弹过,连续通宵三天之后一只手端着咖啡另一只手弹过。
手酸?
不存在的。
门开了。
吕方出来了。
他的表情跟林利不一样。不是那种“我知道我过了”的平静,而是“好像还行但我不太确定”的忐忑。
他走过来,小声问:“哥,你猜评委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嗯,可以。”
陈维正点头。
“嗯,可以”——比“知道了”多了一个字的肯定。不如林利的“唱得不错”,但也算中上评价。
“那你应该没问题。”
吕方松了口气,拳头在腿侧捶了一下。
“第27号,陈维正。”
叫号的工作人员低头看了一眼表格,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跟叫前面二十六个人时一模一样。
陈维正从墙上直起身。
吕方在后面说了一声。
“哥,加油。”
陈维正没回头。
摆了摆手。
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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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音室不大。
二十来平米,灯光偏暗,地上铺着灰色的隔音地毯。角落里摆了一架立式钢琴,琴盖合着,上面积了薄薄一层灰。
正对面是一块深色的幕布,幕布后面坐着人,影子叠在一起,看不清几个。
桌上摆着话筒和一台录音机,红色的指示灯亮着。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的声音全没了。
安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嗡嗡声。
“开始吧。”
幕布后面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跟前面二十六次一样,公事公办。
陈维正没急着开口。
他走向角落。
不是走向话筒。
是走向那架钢琴。
他把琴盖翻开。
这个动作在安静的试音室里发出了一声闷响。
幕布后面有人动了一下。
陈维正坐下来,把手指搭在琴键上。
这不是他的琴。黑白键微微泛黄,手感偏硬,像是很久没人碰过了。
他试了两个音。
左手一个低音区的和弦,右手一个高音区的单音。
音准还行,没跑太远。但共鸣不够干净,低音区有点闷。
无所谓。
他前世摸过的琴,从三万块的雅马哈到三百万的施坦威,什么破琴烂琴都伺候过。录音棚里有句老话——好的制作人能把一台调音跑了的破钢琴弹出交响乐的感觉。
他闭了一下眼。
然后手指落下去。
前奏。
四个小节的前奏。
不是伴奏带。
不是清唱。
是自弹自唱。
前面二十六个人,要么放伴奏带,要么清唱。没有一个人碰过屋里这架钢琴。
琴声在试音室里铺开。
低沉的,带着江水的质感。
然后他开口了。
“浪奔——”
第一个字出来的时候,幕布后面有人放下了手里的笔。
“浪流——”
第二个字出来的时候,幕布后面的影子全部停住了。
不是因为高音。
不是因为技巧。
是因为——这个声音,太对了。
二十六岁的嗓子,带着四十四年的阅历。那种沧桑感不是演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琴声和歌声交织在一起,在二十平米的试音室里回荡。
幕布后面,安静得连翻纸的声音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