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前奏拉长了。
不是原版那种直来直去的开法,而是加了点爵士的味道。左手低音区铺了个走动的bass line,右手高音区丢了几个延迟的和弦。
整首歌的气质变了。磅礴还在,但多了一层说不上来的东西。
“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
第一句出来,他没模仿任何人。
不学叶丽仪的高亢,不学罗文的激昂。就是自己的声音,压着唱,沉着唱,像一个站在江边看了四十年潮起潮落的人,开口讲了句大实话。
幕布后面有个影子动了。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黑影,往前倾了一下。
“淘尽了,世间事——”
副歌起来的时候,他的声线往上走。
高音不是硬顶上去的,是顺着气息托上去的,气息很稳。每个字的收尾干干净净,不拖泥带水,不加多余的颤音。
“混作滔滔一片潮流——”
这一句,他放开了。
嗓音是老天爷赏的那种,中低音厚实,高音通透,偏偏转换的时候没有断层,从胸腔到头腔的过渡平滑舒畅,一泄到底,让人酣畅淋漓。
唱歌这种事,到了一定水平,技术反而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声音本身的质地。
有些人练十年,声音还是干巴巴的。有些人开口就带着颜色,带着温度,带着故事。
陈维正属于后者。
幕布后面传来翻纸的声音。
有人在打分表上写字。
这个细节很关键——前面二十六个人,没有一个让评委动过笔。都是听完,“知道了”,打发走。
到他这里,开始写了。
间奏部分,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跑了一段即兴。
不是炫技,是顺手的事。前世在录音棚待了二十年,手指的肌肉记忆比大脑反应还快。
幕布后面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气不是敷衍。
陈维正心里有数——前面那些选手,放伴奏带的,清唱的,评委听了二十六轮,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突然来了个自弹自唱的。
还弹得不赖,唱得更不赖。
搁谁不多看两眼?
这就跟刷短视频一样,划了五百条土味情话,突然蹦出来一条有内容的,手指头自动就停了。
最后一句——“仍愿翻百千浪,在我心中起伏够——”
他把尾音收在了一个降半音上。
不是原版的处理方式,是他自己加的。那个降半音让整首歌的结尾多了一层没说完的意思,像话只讲了一半,剩下的留给你自己想。
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来。
试音室安静了。
三秒。
不是那种“行了滚吧”的安静。
是那种“等等,让我缓缓”的安静。
幕布后面开口的是个中年男人,声音带着点沙——
“你是……自己弹的?”
后来陈维正才知道,说话的人是黎小田。
作为行内人,对于黎小田,陈维正可以说熟的不能再熟!
这位大佬,江湖称号:小田哥、港乐巨星推手,生于1946年。
梅艳芳叫他恩师,张国荣说他是“我在乐坛最重要的人”,他跟黄沾吵架被骂三天照样做好朋友。
他是香港乐坛真正的“造王者”。
1982年,他创办“新秀歌唱大赛”——一个比赛,捧出了梅艳芳、吕方、杜德伟、黎明、郑秀文、陈奕迅……横跨四个十年,统治港乐半壁江山。
他看人的眼光有多毒?1977年当评委,一个年轻人唱《American pie》太长,他按铃打断。年轻人不服,当场跟他互呛。他照样给高分,把人签下来。那个年轻人叫张国荣。
他让张国荣压低声线学“猫王”,用一首《风继续吹》改变了他的一生。
第一届新秀冠军梅艳芳,是他定下的幽怨女低音路线,从荔园歌女变成百变天后。
第二届冠军吕方,是他一眼相中、推荐给戴思聪,出道即巅峰。
他创作了超过700首歌。《万里长城永不倒》《大地恩情》《胭脂扣》《天蚕变》《我问》……随便一首都是时代记忆。
颁奖礼上,“cASh金帆音乐奖终身成就奖”“华语金曲奖殿堂音乐人”——这些奖不是他求来的,是行业欠他的。
70-80年代,乐坛有“辉黄”组合(顾嘉辉+黄沾),但黎小田是他俩之外最猛的第三极。顾嘉辉写“励志快意”,他写“黑色悲情”——一个是阳光,一个是刀锋。
黄沾给他写的《问我》填词,他嫌两三个字不好,擅自改了。黄沾气得在报纸上骂了他三天。
三天后,两人继续吃饭喝酒写歌。
这就是他的江湖——不跟你玩虚的,有本事就正面刚,刚完还能做兄弟。
他不是那种可以被收买的评委。他只看实力。
按理说,初赛这种海选级别的场子,不可能请到黎小田这个咖位。但今天他刚好在华星办事,顺道过来坐了坐。
这一坐,就坐到了陈维正这一轮。
话归正题,陈维正听到问话,心里奇怪其他选手有这个环节吗?然后直接回复:“是。”
“没有伴奏带?”
“没有。”
“学过钢琴?”
“学过。”
“学了多久?”
陈维正想了想。前世从六岁学到四十四岁,三十八年。但这话不能说。
“很久。”
幕布后面沉默了一下。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年轻一些的男声:“你的声线很稳。高音部分处理得很干净。”
又一个声音,女的:“你选的这首歌……1980年的,老歌不好唱。但你唱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前面二十六个人出来的时候是什么待遇?
“知道了。”
“下一个。”
“出去吧。”
三选一,随机掉落,概率均等。
到了林利,评委多说了三个字——“唱得不错。”
到了吕方,评委多说了两个字——“嗯,可以。”
到了陈维正这里——三个评委轮番开口,又是问学琴经历,又是夸声线处理,又是评价选歌品味。
这待遇,跟前面那帮人完全不在一个服务器上。
然后黎小田问了一句——
“还有别的吗?”
陈维正愣了一下。
“还有别的吗”——翻译成人话就是“我没听够”。
黎小田是谁?香江乐坛的顶级音乐人,捧红过张国荣,给梅艳芳写过歌,在圈子里说一句话能顶别人说十句。
这种人跟你说“还有别的吗”,等于甲方爸爸看完你的方案说“还有其他案例吗”。
不是嫌你不好,是觉得你好,想多看看。
“还有一首。”陈维正说。
“唱。”
他的手指重新搭上琴键。
这次没有前奏。
直接起。
幕布后面没有翻纸声,没有低声交谈。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钉在了那块幕布上。
他唱的什么歌,不重要。
重要的是——唱完之后,幕布后面沉默了很久。
那种沉默不是冷场,是在消化。
就像吃了一口菜,太好吃了,舌头还没反应过来,筷子已经放下了。
第一个开口的还是黎小田。
“你今年26岁?”
“对。”
“之前有没有参加过别的比赛?”
“没有。”
“那你一直是自己练的?”
陈维正顿了一下。
“也不算自己练。以前有个朋友,在录音棚干了很多年,教过我一些东西。”
那个死在工位上的“朋友”,又被他搬出来了。无中生友这一块……
反正也没人跳出来打他脸。
黎小田追问:“什么朋友?”
“已经没联系了。”
黎小田没再问。
另一个评委说了句:“你的声音……有故事。”
陈维正没接话。
有故事?一个26岁的身体里装着44岁的灵魂,这故事要是讲出来,能拍三季连续剧。
黎小田:“回去等通知吧。”
顿了一下。
“但我觉得——问题不大。”
问题不大。
四个字。
从黎小田嘴里说出来,跟别人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前面二十六个选手加一块儿,都没从评委嘴里撬出过这四个字。
陈维正站起来,合上琴盖。
“谢谢各位老师。”
转身,推门,出去。
走廊里,吕方还没走。
看到陈维正出来,他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哥,怎么样?你在里面待了好久!”
“还行吧。”
“评委说什么了?”
“说问题不大。”
吕方的表情定住了两秒。
“问……问题不大?谁说的?”
“幕布后面那个声音沙的。”
吕方的嘴张了张,没合上。
他虽然不知道那个“声音沙的”是黎小田,但光是“问题不大”这四个字,就已经甩开他那个“嗯,可以”好几条街了。
“哥……你到底什么来头啊?”
陈维正拍了拍他肩膀。
“没什么来头。就是练得比较久。”
说完,他往楼梯口走。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打进来。
对这个结果,陈维正不意外。如果连这种初赛都过不了,他前世二十年的金牌制作人白当了。
前世他不上台,不是因为不行。
是不喜欢站在聚光灯底下。
他在网上有个小号,偶尔发几首翻唱,评论区全是“大佬求出道”。他看了笑笑,从来没当回事。
幕后多舒服啊,不用应付粉丝,不用管理人设,挣的钱也不少。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得赢。
不是为了系统那个破任务,也不全是为了那一万块奖金。
是因为昨晚,他站在半岛酒店门口,一句有用的话都说不出来。
穷人的承诺不值钱。
他得让自己的承诺值钱。
走出华星大楼,阳光刺眼。
口袋里还是那几十块钱。
但口袋里还有一样东西——新秀歌唱大赛的参赛证。
他把参赛证摸出来看了一眼,塞回去。
正要走,call机又响了。
低头一看。
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号码,后面跟了一行留言代码,对照查看是——
“陈先生,我是星岛日报副刊编辑。你的稿子我们看了。方便的话,请尽快来报社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