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岛日报在北角,坐巴士过去要四十分钟。
陈维正到的时候,前台让他等了二十分钟。
等就等吧,穷人的时间在有钱人眼里不值钱,这道理他前世就懂了。
副刊编辑姓李,五十出头,头顶油亮,说话的时候喜欢把眼镜摘下来又戴上去,来回三遍,跟擦枪似的。
“陈先生,稿件已阅。”李编辑把手稿放在桌上拍了两下,“文笔尚可,稿费千字10港币。”
文笔尚可。
千字十块。
这四个字加这五个字放在一起,翻译成人话就是——“你行,但不太行。”
陈维正没急。
“李编辑,千字十块,十万字就是一千块。”陈维正没急,目光落在自己那叠厚厚的手稿上,
“写这十万字,我磨平了三支半圆珠笔,中指到现在还没消肿。一千块,买那几支废掉的圆珠笔确实绰绰有余,但想买走这十万字里的东西,不够。”
李编辑笑了,把眼镜又摘了一回。
“陈先生,新人嘛,都是这个价。”
新人。
又是这两个字。
陈维正在心里叹了口气。前世他是金牌制作人,走到哪儿都是甲方。这辈子投个稿,被叫新人,多少有点不习惯。
但他没多纠缠。星岛给十块就十块,记着就行。
“好的李编辑,我回去考虑一下。”
出了星岛日报的门,他在巴士站等车的时候把剩下几家的回复又捋了一遍。
《成报》最先回的,三个字——“不合适。”
连稿费都懒得报,直接拒了。
陈维正没生气。成报的副刊偏社会民生,登武侠小说就跟火锅店卖寿司一样,不是不能卖,是气质不搭。
《文汇报》倒是回了,客客气气的,说稿子写得有意思。
然后报价——千字十块。
跟星岛一样。
陈维正谢了,说考虑一下,挂了。
《新晚报》算是给面子的,毕竟人家是金庸梁羽生的“母校”,在武侠连载这一块有底蕴。编辑回话的语气也和善。
“陈先生的文笔有古龙遗风,又有自己的新意,我们愿意给千字12港币。”
千字12。
比其他家多了两块。
放在1983年,一个无名新人拿到千字12,说出去不丢人。但陈维正算了算——十万字,一千二百块。扣掉房租伙食,剩下六百多。
六百多块。
够还五千二的债?不够。
够请钟楚洪吃一顿像样的饭?勉强。
够在她面前不心虚?做梦。
他礼貌地说了声谢谢,然后把新晚报也放一边了。
最后只剩《东方日报》。
---
东方日报的回复来得最晚,但约得最正式。
不是电话里谈,是让他去报社坐。
报社在大角咀,门面比星岛大一圈。前台不用等,编辑直接下来接的人。
姓周,四十来岁,眼镜片挺厚,说话不急不慢,有种“我见过世面但不用拿出来炫”的劲儿。
“陈先生,请坐。”
茶倒上了。
陈维正扫了一眼办公桌——他的手稿摆在正中间,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了几行字,像是读后感。
这说明对方不是随便翻了翻,是认真看过的。
“陈先生,稿子我们看了。”周编辑端起茶杯,“写得不错。”
这个“不错”的语气,跟星岛那个“尚可”差了十万八千里。
“千字16港币,怎么样?”
千字16。
全港新人作者的天花板价。
陈维正在心里快速算了一遍。千字16,如果写到28万字——
四千四百八十块。
够还债了。
还能剩点。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
“周编辑,东方日报现在日销量大概多少?”
周编辑愣了一下。
来投稿的作者,第一句话问稿费,第二句话问结款周期,第三句话问连载排期。这是标准流程。
从来没有人第一句话问报社的销量。
“大概45万份左右。”周编辑笑了笑,“陈先生是有什么想法?我们报社可以说是当之无愧的全港第一大报。”
“45万。”陈维正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东方日报的销量。
前世做音乐制作的时候,宣发这一块他也懂。1983年的东方日报日销45万份,到了1985年能突破60万。
这中间的增量从哪来的?
副刊内容的拉动功不可没。
“周编辑,我对自己这本小说很有信心。”陈维正放下茶杯,“如果东方日报连载了《英雄志》之后,日销量能突破50万份呢?”
周编辑的茶杯停在嘴边,多停了一拍。
然后他放下杯子,笑了。
“那只能说明我们报纸做得好咯。”
四两拨千斤。
陈维正不动声色。
这周编辑谈判是有两把刷子的——你说销量涨了是因为小说好,他说销量涨了是因为报纸好。功劳归谁?当然归平台。
搁2026年,这套说辞叫“平台赋能论”。直播带货的主播卖了一个亿,平台说:“是我们流量给得好。”
一模一样的味道。
陈维正不急。
“那如果销量的增长,确实是因为《英雄志》拉动的呢?”
周编辑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陈先生,你要如何确定,销量是你的小说拉升的?”
好问题。
陈维正要是在别的网文里,这时候应该拍桌子说“不信咱们赌一把”,然后对方被气势震住,当场签约,双方握手言欢。
爽是爽了,但不真实。
真实世界的商业谈判,没人吃你那套热血冲头的戏码。
“您这个问题问得好。”陈维正竖了个大拇指,“您看这样行不行——”
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们以50万份日销量为基准线。”
周编辑没吭声,听着。
“在连载《英雄志》期间,如果日销量不能突破50万份,那我只拿千字10港币的新人底价。”
周编辑的眉头动了一下。
千字10。比他刚才报的16还低了6块。
这等于主动降价。
“但如果——”陈维正竖起第二根手指,“连载期间日销量突破了50万份,那么每增长1万份,在您说的千字16的基础上,加5块钱。”
周编辑没有立刻接话。
他拿起桌上的铅笔,在便签纸上算了几笔。
“你这本小说,大概多少字?”
“28万字左右,30万不到。”
“按照一天2000字连载……”周编辑在纸上画了条线,“也就是说,陈先生你有信心,在接下来140天左右的时间里,让我们东方日报的日销量从45万份突破50万份?”
“对。”
“如果不能突破,你只拿千字10。”
“对。”
“如果突破了,每多1万份,千字价加5块。”
“对。”
周编辑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
28万字的连载,就算销量真突破了50万,稿费能多多少?撑死了每千字多个一二十块。总共也就多几千块的成本。
但如果真能把销量从45万拉到50万以上——
一个广告位一个月的费用就不止这个数了。
怎么算,报社都不亏。
亏的只有陈维正。
万一销量没突破50万,他千字10的底价,28万字才两千八百块。比原来的千字16少拿了一千六百多。
这个赌,风险全在作者身上。
周编辑看了陈维正一眼。
这小子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是脑子进水了。
但不管哪一种,对报社来说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看来陈先生对自己的小说很有信心啊。”周编辑站起来,伸出手,“那我就同意了。”
陈维正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合作愉快,周编辑。”
“合作愉快。”
合同当场签了。
一千零四十块钱的稿费也是当场结算了的,后续如果销量暴增了的稿费,后续结算。
现在就只能按照千字10块的稿费结算的,这个陈维正也不急,他对于英雄志有信心。
这书在江湖中可是有着金庸封笔古龙逝,江湖唯有英雄志称号的小说,不可能扑街的!
白纸黑字,盖章画押。
一份在后世被无数文学评论家反复提及的合同,就这么在一间堆满旧报纸的办公室里落了地。
没有闪光灯,没有记者,没有庆祝香槟。
只有两杯凉掉的茶。
陈维正走出东方日报大楼的时候,太阳正好从云层后面出来。
他站在路边,把合同叠好,塞进裤兜里。
下周一,《英雄志》正式见报。
他算了一下时间线——下周一开始连载,新秀大赛复赛在五月中旬,决赛在七月。
也就是说,连载和比赛是同步推进的。
到了《京城之会》那个28万字的大高潮——四大主角首次齐聚,伍定远公堂斩杀知府陆清正——差不多正好对应决赛前后。
小说的高潮和比赛的高潮,撞在同一个时间点上。
届时,他既有小说的名气,又有冠军的头衔。
两条线在最高点交叉。
到那个时候再谈第二部的价格——千字16?
那是侮辱。
陈维正站在大角咀的街头,口袋里揣着一份千字10到千字无上限的浮动合同以及那一千块钱的稿费。
穷是还穷,但方向对了。
他拦了辆巴士,上车。
投了两毛钱。
身上还剩——他翻了翻口袋——七十六块八,当然,这没算刚刚获得的稿费。
巴士晃晃悠悠地往深水埗开。窗外的九龙街道乱糟糟的,招牌挤着招牌,人挤着人。
陈维正靠在窗边,闭上眼。
脑子里浮现的不是合同上的数字,是昨晚钟楚洪站在门口说“你今天穿得很好看”时的样子。
等着。
他在心里说。
等我把这盘棋下完。
陈维正当时当然可以心安理得的去享受钟楚洪的美好,但作为一个男人的骄傲,让他做不到!
口袋里的call机这时响了。
他低头一看。
不是报社,不是钟楚洪。
是一个陌生号码。
后面跟着一行留言代码——
“陈维正,欠债还钱,三天之内,五千二,一分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