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卷风看了他一眼,拿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嗯。”龙卷风说。
一个字,但语气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嗯”,是一种带着点什么东西的“嗯”——像是长辈拍了一下你的肩膀,没说话,但你知道他在说“我知道了”。
十二少把茶喝了,放下杯子,转头看信一。
信一正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我懂”的表情。
“你下午就是这样的?”十二少低声问。
信一没说话,但那个弧度大了一点。
十二少点了点头,还有人陪着。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眼睛看着桌上的菜,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心里头那个被挪了位置的东西,慢慢停下来了。
不习惯,但能忍。
……
桌上渐渐热闹起来。
虎哥在跟龙卷风碰杯,陈洛军终于搞清楚了状况,认认真真地说了句“恭喜龙哥恭喜小瑷”,四仔也举了杯,道了句“恭喜”。
十二少坐在那里,听着他们说话,偶尔插一句嘴,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只是他再也没往王瑷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怕看了之后,那个被挪了位置的东西又开始晃。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叉烧,塞进嘴里。叉烧是甜的,但吃到嘴里没什么味道。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旁边的信一给他倒了杯茶,推过来。
十二少看了信一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但咽下去之后,嘴里有一点回甘。
他把茶杯放下,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叉烧。
这块吃起来,比刚才那块甜一点。
……
搬到一起住之后,王瑷才发现有些事情比自己想的要难。
现在每天早上她在镜子前面梳头发,他从身后走过去拿剃须刀,两个人会在镜子里对上视线。
就这么一下——她的脸就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烧,烧到耳朵尖,烧到脸颊,烧到锁骨窝里,拦都拦不住。
龙卷风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的时候,手里拿着剃须刀,站在她身后看了两秒。
然后移开视线,嘴角翘了一下。
“妹妹仔。”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王瑷听见了,脸红得更厉害了,手里的梳子差点掉在地上。
她低着头从他旁边走过去,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外套还挂在椅背上。
龙卷风靠在桌子边看着她折回来拿外套,看着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看着她的耳朵红得像糖葫芦。
他没说话,把外套递给她。
手指碰到手指的时候,王瑷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地把外套抽走了。
龙卷风靠在桌边,看着她几乎是跑出理发店的背影,嘴角那个弧度半天没下去。
……
信一搬去跟四仔住了。
他说得很有道理——“我跟洛军去四仔那边住,反正他诊所还有一间空房。”
道理是对的,语气也是对的,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背台词。
龙卷风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点了点头。
信一转身去收拾东西的时候,龙卷风叫了他一声。
“信一。”
“嗯?”
龙卷风沉默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句:“有什么事过来说。”
信一笑了一下,说“知道了,大佬”,拎着东西走了。
他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理发店的灯牌,看了大概两三秒,然后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四仔诊所旁边那间房不大,一张上下铺,再加一张行军床,三个大男人住在里面转身都费劲。
陈洛军睡上铺,信一睡下铺,四仔睡行军床。
……
第一天晚上信一躺下来的时候,上铺的床板吱呀吱呀响了一阵,陈洛军在上面翻了个身。
“信一。”
“嗯。”
“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上铺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又传来陈洛军的声音:“那你为什么搬过来?”
信一盯着头顶的床板,没说话。
四仔在行军床上翻了个身。
“睡吧。”四仔说。
陈洛军没再问了。
但信一半夜爬起来坐在门口抽烟的时候,四仔也坐起来了。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跟信一并排站着。
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远处有人在放收音机,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放什么歌。
信一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四仔从口袋里摸出一罐啤酒,递过去。
信一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知道多久了?”信一问。
“比你早。”四仔说。
信一苦笑了一下,把啤酒罐举起来,对着走廊的灯光看了一眼。铝罐上的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是谁哭过之后没擦干净的眼泪。
“我是不是应该高兴?”他说,声音很低,“大佬高兴,她也高兴,我应该是最高兴的那个才对。”
四仔没说话。
“我是高兴的,”信一说,又喝了一口啤酒,喉咙动了一下,“真的高兴。就是……”
他没说下去。
四仔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半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拍了两下,不轻不重。
“知道。”四仔说。
信一没哭,但眼眶红了一下。他仰起头,把啤酒一口气喝完,铝罐捏扁了,扔进走廊的垃圾桶里。咣当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响了很久。
“进去吧,”他说,“明天还要开店。”
……
从那以后,四仔每隔一两天就会在枕头底下放一罐啤酒。
不说什么,不问什么,信一想喝的时候就拿,不想喝的时候就放着。
有时候两个人坐在门口喝,有时候信一一个人喝。
陈洛军问过一次“你们怎么老喝啤酒”,四仔说“天热”,陈洛军看了看墙上的温度计,十八度,没再问了。
……
信一有时候会去庙街找十二少。
以前他去庙街,两个人坐在大排档里能从天黑聊到天亮,说城寨的事,说庙街的事,说哪个档口的鱼蛋好吃,说哪个马会输了多少钱。
现在去了,两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摆着啤酒和烧鹅,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不是没话说。是那些话都在嗓子眼里堵着,不知道从哪句开始说。
十二少给他倒了一杯酒,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她又脸红了?”十二少问。
信一嗯了一声。
“龙哥什么反应?”
“嘴角翘起来,叫她妹妹仔。”
十二少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他端起杯子跟信一碰了一下,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
“你那天打牌的时候,”十二少说,“是不是就这个感觉?”
信一想了想,点了点头。
“高兴是真的高兴,”他说,“难受也是真的难受。”
十二少把一块烧鹅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