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门看见四仔,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说了句:“四仔,你这样……挺好的。”
四仔难得地笑了一下,很淡,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龙卷风从厨房端出一大锅汤,放在桌上,喊了一声:“吃饭了。”
……
六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坐下,筷子碰着碗,汤冒着热气,窗外的天慢慢暗下去。
九龙城的灯火亮起来,远处的霓虹灯映在玻璃上,五颜六色的。
四仔低头喝汤,喝了两口,忽然说了句:“我把诊所搬到铜锣湾了,做医美。”
“赚钱吗?”信一问。
“刚开始,不好说。”
“没关系,”信一夹了块排骨,“慢慢来。”
四仔又笑了一下,这次明显了一些。
……
十二少接手架势堂是在95年。
虎哥年纪大了,不想管了。他把十二少叫到跟前,也没说什么大道理,就是把办公室的钥匙往桌上一扔:“以后你说了算。亏了别找我,赚了也不用给我。”
十二少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揣进口袋。
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会做人,会看眼色,会来事。架势堂在他手里没有做大,但也没有散。手下的人服他,外面的关系也维持着。
虎哥彻底退了休,每天跟龙卷风约着喝茶打牌。
两个老兄弟有时候在公园坐一下午,也不说什么话,就是看着人来人往,偶尔下一盘象棋。
虎哥棋艺臭,每次都输,输了就骂骂咧咧地要悔棋。龙卷风不让,两个人能吵上十分钟,谁也不让谁。
王瑷有一次路过公园,看见他们两个坐在长椅上,虎哥正指着棋盘说“你这步不算”,龙卷风慢悠悠地说“落子无悔”。
王瑷看了一会儿,笑着走了。
……
龙卷风做饭这事,王瑷是真没想到。
在城寨的时候,两人都是在隔壁冰室解决一日三餐。
搬出来以后,有一天王瑷从外面回来,闻见一股焦味。
跑进厨房一看,龙卷风站在灶台前,锅里煎着两条鱼,鱼皮全粘在锅底了,鱼肉散成一团,黑乎乎的。
“你在干嘛?”王瑷问。
“煎鱼。”龙卷风面不改色。
王瑷想笑又不敢笑。
那天晚上吃的就是那条鱼。鱼皮是黑的,鱼肉是碎的,味道倒是熟了,咸淡也刚好。
王瑷吃了半条,龙卷风吃了另外半条,两个人谁也没说难吃。
但龙卷风这人有个特点——他做什么事都认真。
他开始买菜谱。
不是那种大酒店的大菜谱,而是街边报摊卖的小册子,五块钱一本,豆腐怎么做、排骨怎么炖、青菜怎么炒,写得清清楚楚。
他照着做,第一次不好吃就做第二次,第二次不行就第三次。
他每天早上去菜市场,跟那些阿婆讨价还价。
阿婆们不认识他,不知道这个戴茶色眼镜的男人以前是九龙城寨的话事人,只觉得他买条鱼都要挑半天,烦得很。
但慢慢地,他做的菜好吃了。
先是汤。
他煲的老火靓汤,火候够了,材料也配得好,比王瑷以前在城寨喝的还鲜。
王瑷喝第一口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龙卷风正在盛饭,没注意。
然后是菜。
葱姜炒蟹、豉汁蒸排骨、干炒牛河,一样一样地学,一样一样地练。
信一来吃饭的时候,吃了一筷子牛河,愣住了:“大佬,这是你做的?”
“嗯。”
“比外面茶餐厅的好吃。”
龙卷风没理他,但王瑷看见他夹菜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大概心里是高兴的。
后来虎哥也来吃过一次。吃完抹抹嘴,说了句:“阿祖,你要是早几年学会做饭,小瑷就不用天天去珍姐那里吃了。”
龙卷风没接话,给虎哥倒了杯茶。
王瑷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聊天,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城寨没了,但人还在。饭还在桌上,汤还在锅里。
……
晚上八点多,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电视闪着光,声音开得不大。
王瑷窝在龙卷风怀里,脑袋贴着他胸口,整个人缩成舒服的一团。
她手里捏着遥控器,按来按去,从新闻台换到电视剧,又从电视剧换到综艺节目,画面跳得飞快。
龙卷风靠在沙发上,由着她折腾。
电视画面闪得他眼睛都有点花了,低头看她,发现她嘴唇微微嘟着,眼睛盯着屏幕,但明显没在看。
“小瑷,怎么了?”
他声音不大,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思,手掌搭在她肩上,拇指无意识地蹭了蹭。
王瑷按遥控器的手顿了一下,把频道停在一个正在放广告的台上。她闷闷地说:“你们都有事情做,开歌舞厅的开修车行的做医美的,连你都整天忙。就我每天吃喝玩乐,好像太不求上进了……”
龙卷风听她说完,没急着接话。他低头看着她的发顶,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慢慢捋了两下。
“就为这个?”
王瑷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龙卷风轻轻笑了一声,手掌停在她后脑勺上,不紧不慢地说:“只要你喜欢,为什么不可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有钱有闲,是多少人想求求不来的日子,到了她这儿反倒成了烦恼。
王瑷靠在他怀里,想了想,又说:“要不我去开个服装店?反正我喜欢买衣服。”
“卖衣服要进货叠货挂版,”龙卷风指出问题,“你受得了?”
王瑷一想也是,开店就要整天守在店里,进货盘点招呼客人,想想就头疼。她好不容易想了个自己喜欢的事情,结果被一句话就堵回去了。
她叹了口气,拿脑袋轻轻撞了撞龙卷风的胸口。
“我不管,我无聊,我要找个事做。你帮我想。”
“赖皮。”龙卷风取笑她,手掌按住她的脑袋不让她乱动。
他没急着给答案,想了一会儿。
“去学点东西吧。”
他这话说得随意,像是随口一提。但仔细想想,既打发了时间,又不累人,还能充实自己,比开店做生意那些折腾来折腾去的事强多了。
王瑷认真想了想。学东西?学什么呢?
唱歌跳舞乐器书法?好像都可以,又好像都不是特别想。
她从龙卷风怀里坐起来一点,转过身看他,眼睛亮亮的:“那你陪我吗?”
龙卷风被她这话逗笑了,伸手弹了一下她额头:“我陪你学,那到底是谁学?”
王瑷捂着额头,理直气壮地说:“你陪我一起学啊,两个人有个伴,多好。”
龙卷风看着她那副样子,摇了摇头。明明是她自己想找事做,绕了一圈变成要他陪着一起。
但他没拒绝,只是把手搭回她肩上,把她重新按回怀里,语气淡淡的:“行,陪你。”
电视里广告放完了,又开始放一部老片子。王瑷窝在他怀里,手里遥控器也不按了,脑子里开始认真盘算学什么好。
龙卷风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也没再说话。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和风扇嗡嗡转着,安安静静的,两个人就那么靠着。
有些事情不用急,慢慢想就是了。反正日子还长,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