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林去了一趟大学。
在招生办门口等了二十分钟。接待他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吴，戴银框眼镜，说话带着本地口音，尾音往上扬。她听完他的来意，把录取通知书接过去看了看，又把档案袋里的材料翻了一遍，最后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你这个情况，我得请示一下。”
她从里间打完电话回来，让他去行政楼三楼找校长办公室。刘小林攥着那张推迟入学的申请书上了三楼。走廊很长，地板是水磨石的，刚拖过，还有水痕。他的布鞋踩上去，留下两行浅浅的印子。
校长姓方，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让刘小林坐在沙发上，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对面。沙发很软，刘小林坐下去的时候陷了一下，赶紧把腰挺直了。
方校长把申请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膝盖上。
“你说要推迟一年。”
“是。”
“因为家里的事？”
“是。我师傅走了，道观需要有人守着。”
方校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把申请书放在桌上。然后看着这个小伙子，面庞透着些文静，在道观养出淡然出尘的气质着实让校长有些喜欢。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A4纸，用钢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盖了个章，递过来。
“你拿着这张条子去找教务处办手续，学籍给你留着。”
刘小林接过便签。纸很薄，墨迹还没完全干，“同意推迟刘小林入学一年，请教务处办理”几个字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反光。方校长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拍在肩上却意外地沉。
“小伙子，明年见。”
从行政楼出来，阳光晃得他眯起眼睛。他把办理好的手续折好，放进裤子口袋里，证明他一年后还是这里的学生。
纸很轻，装在口袋里稍微有点硌人。
往回开的车上，他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街景。学校门口那条路上种着法国梧桐，树皮斑驳，一块深一块浅。叶子刚开始黄，黄得不多，只在叶尖上抹了一点，像炒菜时撒的盐，没撒匀。他想起老槐树。老槐树的叶子不黄，落的时候是绿的，落到地上才慢慢变黄，像舍不得离开枝头似的。
回到道观已经是下午。煤球卧在门槛上等他。他蹲下来摸它的脑袋，煤球把下巴搁在他的掌心里，咕噜了一声。
“办好了。”他说。
煤球把眼睛闭上，尾巴在门槛上扫了一下。
宗教事务局那边的手续是第二天去办的。接待他的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
她把档案袋拿出来，翻到负责人变更那一页，让他签了字。刘小林三个字落在“新负责人”一栏里，和上面师傅的名字隔着一条细细的表格线，他写完之后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中年女人把表格收回去，盖了个章，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绿色封皮的登记证，翻开第一页，在“负责人”那一栏填上他的名字，递过来。
“证收好。以后年检要用。”
“谢谢。”
她顿了顿，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你师傅以前来办手续，每次都会带一包自己晒的陈皮。他说庙里的橘子树，结的橘子酸，但皮好，晒干了泡水喝，对嗓子好。”她低下头继续整理表格，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你是他徒弟，往后年检，记得也准备一包，放心，我们不占便宜，要花钱买的。”
刘小林应了一声好。
其实道观里没有橘子树，师傅的陈皮是从马小军家的橘子树上摘的。马小军家的橘子确实酸，但师傅说，酸橘子出好皮。
从宗教事务局出来，他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手里攥着那本绿色封皮的登记证，封面上的烫金字有些褪了，露出底下的灰色纸板。他翻开第一页，看着“负责人：刘小林”那几个字。负责人的“负”，师傅教过他，上面是个人，下面是个贝，人背着贝，就是负担。
刘小林问道，“师傅，负的头上不是刀嘛？”
师傅说：“我说是人，就是人”。
有负担不是坏事，师傅说，人总得背点什么，背不动的时候才晓得自己有几斤几两。
他现在背上背了一座道观。
不重。
才怪！
他站起来，把登记证揣进怀里，往回走。
接下来的日子，他开始一件一件地学做师傅以前做的事。
他要管香。师傅在的时候，香是师傅点的。
每天早晚各一次，每次三炷。
香炉是老物件，铜的，底上有一层积年的香灰，师傅从来不倒掉，说老灰养新香，烧得稳。
刘小林点第一炷香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香头碰到炉壁上，这些年他点香早就熟络了，按理说不该出现这样的小失误。他把断的那截捡起来，插在旁边，重新点了一炷。
三炷香插好，他跪在蒲团上看了一会儿。中间那炷烧得慢，两边的快一些，烟却往一处飘。
他要管水。老槐树每隔三天浇一次，师傅以前用木桶从院子角落的水龙头那里提水。木桶的把手是师傅自己换过的，用一截竹筒套在铁丝外面，提着不勒手。
刘小林提水装得很满，走一路也不洒，想来跟这些年的修炼有一定关系。老槐树的树根从泥土里隆起来，像老人的手背上的青筋。
刘小林自己也不知道，老槐树究竟是不是真的缺水，他把水浇在根部，水渗得很快，发出细细的滋滋声，像树在喝水，他就当它是在喝水。
他要管煤球。
煤球吃得更少了。刘小林把鱼干掰成小碎块放在碗里，它只闻了闻，舔了两下，又把脑袋扭开了。他蹲在它面前，把鱼干碎块拢在一起，往它嘴边推了推。
“你得吃点东西。”
煤球把眼睛闭上。
“吃一口也行。”
煤球的胡须动了动。
他把鱼干放在掌心里，凑到它嘴边。煤球睁开眼看了他一下，然后低下头，从他的掌心里吃了一小块。猫的舌头很粗糙，舔过掌心的时候像砂纸轻轻擦过去。煤球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把眼睛闭上了。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咕噜，像是说，好了，我吃了，别烦了。
刘小林把手掌上剩下的鱼干碎屑拍掉，在裤子上蹭了蹭手。
“明天再吃一块。”
煤球的尾巴扫了一下，表示听见了。
到了功课时间。
师傅教他呼吸法的时候，说气要往下沉，沉到丹田。他练了很多年，一直觉得丹田就是个说法，沉下去的气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大概就散在肚子里了。
师傅走后，他每天早晚课之后会多坐一会儿，什么都不想，就听着自己的呼吸。
吸气，呼气。
按着师傅教的节奏，吐纳着。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把老槐树的影子铺了一院子。他坐在蒲团上，闭着眼数呼吸，忽然觉得呼气的时候有什么东西顺着胸口往下走，不是气，比气沉，像一滴温水从喉咙滑下去，经过胸口，停在肚脐下面某个地方。那个地方隐隐地发热，不是烫，是暖，像冬天把手贴在暖水袋上的那种暖，师傅不在了，也没人可以问问。
他睁开眼。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煤球还是卧在他膝盖旁边。什么都没变。但他觉得有什么变了。不是外面，是里面。像是身体里有一扇很小的门，一直虚掩着，刚才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他又把眼睛闭上，继续吐纳。
那股暖意还在，淡了一些，但没有散。
他把这件事记在师傅留下的那个本子上。在“收支”后面翻了几页，写道：今晚守一诀有感觉了。
写完之后觉得“有感觉”三个字不太像师傅说话的方式，划掉了，改成：今晚气沉丹田，腹中有暖意。
又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句：不知道师傅当年第一次气沉丹田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本子上没有师傅的回答。但师傅的拂尘挂在墙上，手柄上那些油亮的光泽在煤油灯下微微反着光。
九月底，几个老友聚了一次。
地方是马小军找的，在他爹的小卖部后面。马小军把堆啤酒箱子的那块空地收拾出来，支了一张折叠桌，摆了几个塑料凳。
他从店里拿了花生米、蚕豆、辣条，还有一箱啤酒。啤酒是本地牌子，商标是绿色的，印着一座山。
赵磊第一个到，骑着他的摩托车，后座上绑着只烧鸭。他把烧鸭往桌上一放，塑料袋解开，油亮亮的鸭皮露出来。
“小苏瑶从小就瘦，多吃点。”
周远是打车来的，手里拎着两瓶白酒。他把酒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
“我爸酒柜里拿的。他说出远门，得喝好酒。”
苏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下面是牛仔裙，头发扎起来，露出整张脸。马小军把位置最好的塑料凳让给她，她坐下来，看了看桌上的啤酒白酒烧鸭花生米，笑了。
“跟小时候一样，全是吃的。”
“我跟你说，人是会变的，但嘴不会。”马小军开了几瓶啤酒，瓶盖弹飞出去，在地上蹦了两下，“今天敞开了喝，我爹说了，酒管够。”
周远把白酒也拧开了，不过就他一个人喝白酒。
第一杯，大家碰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就喝了。
啤酒有点苦，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刘小林喝得慢，一口一口抿。赵磊两口干掉一杯，又给自己开了一瓶。马小军把花生米嚼得嘎嘣响，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跟你说这个花生米是我爹自己炸的，比超市卖的好吃多了”。
第二杯是苏瑶提的。
她把杯子举起来，在折叠桌上方的灯泡光里转了转，啤酒的颜色变成了一种透明的琥珀色。
“谢谢你们”，她说。
桌上安静了一下。
赵磊先开口了：“京都又不是外国，过年就回来了，谢什么谢。”
“就是。”马小军剥着蚕豆，“我跟你说，现在高铁快得很，几个小时就到了。你要是想我们了，周五晚上回来，周日晚上走，还能一起吃两顿饭。”
周远没说话，把杯子举了举，喝了一口。
苏瑶笑了笑，把酒喝了。
酒喝到一半，话就多了起来。赵磊讲他修理铺遇到的各种客人，有一个开面包车的大叔，车胎扎了三次钉子，每次都是同一个位置，赵磊说你这车胎是不是被人盯上了，大叔说不是，是他家门口那条路上有个修鞋的摊子，鞋钉洒了一地。马小军说他爹想把小卖部重新装修一下，换个新招牌，他爹说叫“老马便利店”，马小军说太难听了，他爹说你不懂，老字值钱。
周远说他最近在跟着导师做一个古建筑测绘的项目，跑了省内好几个老镇子。“有的老房子，木头都朽了，梁上长蘑菇，但架子还在，就是不倒。
我问当地的老人为什么不拆，老人说，祖上传下来的，拆了对不起祖宗。”
“跟你那个道观差不多。”赵磊说。
“不一样的，”周远摇了摇头，“真武观是活的。那些老房子是死的。”
刘小林听着他们说话，把啤酒一口一口喝完。酒精在身体里散开，手脚微微发热，脑袋有一点飘，胃里有些微难受。他想起小时候，五个人蹲在赵磊家的田埂上，分一个青橘子吃。那个橘子酸得所有人皱眉头，但谁都没吐掉。现在嘴里是啤酒的苦味，其实不比那个橘子好多少。
苏瑶坐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一个马小军。马小军去拿啤酒的时候，苏瑶挪了一个位置，挨着他坐。
“手续都办好了？”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办好了。”
“学校那边呢？”
“校长同意了，推迟一年。”
苏瑶点了点头，把杯子里最后一点啤酒喝完。
“我明天上午的火车。”
“我去送你。”
“不用，我妈送。”
她低下头，用手指在折叠桌上画着什么，画了一会儿他才看出来，是老槐树。她用啤酒渍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树，树冠很大，树干很粗，树底下卧着一个圆圈，大概是煤球。
“到了京都，给我写信。”他说。
“你也是。”
“我没有你的地址。”
“我到了就寄明信片给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折叠桌上方挂着一个灯泡，电线从屋檐上垂下来，灯泡外面没有灯罩，光赤裸裸地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是浅棕色的，像师傅泡的茶，头一遍泡出来的那种颜色。
“刘小林。”
“嗯。”
“你会一直守着道观吗？”
他想了想。
“会。”
“一年以后呢？去上大学了，道观怎么办？”
“我还有一年的时间来考虑。”
苏瑶听完，低下头笑了一下。
“你安排好了就行。”
“还有一些不算好的。”
“什么？”
“煤球的身体。它最近吃得越来越少。”
苏瑶没说话，把桌上那个用啤酒渍画的老槐树又描了一遍，树冠描得更大了。
“它会好起来的。”她说。
聚会散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马小军喝得最多，趴在折叠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颗没剥完的蚕豆。他爹从店里走出来，看了一眼，嘴里骂了一句，把他扛起来背回店里去了。周远叫了出租车，走之前跟刘小林说，他下次来的时候带一台相机，把真武观的木雕全部拍下来存档。赵磊骑上摩托车，发动机轰轰响了两声，他回头冲苏瑶喊了一句“到了京都打个电话”，然后一拧油门，尾灯在巷子里拐了个弯，不见了。
桌上剩下一堆空酒瓶、花生壳、蚕豆皮，和那半只没吃完的烧鸭。刘小林把烧鸭用塑料袋包好，把酒瓶子摞在一起。苏瑶帮他把花生壳扫到桌子底下。
“我送你回去。”刘小林说。
“嗯。”
他们沿着商业街走。九月底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苏瑶把衬衫袖子放下来，两只手插在牛仔裙口袋里。街上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卷帘门拉到底，上面喷着花花绿绿的涂鸦。只有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白光从玻璃门里漏出来，照在门口的台阶上。
他们走过便利店的时候，苏瑶停了一下。
“你记不记得，小学的时候，你第一次吃巧克力。”
刘小林记得。那是苏瑶转学来不久，课间的时候她转过来，把一块巧克力放在他桌上。包装纸是金色的，上面印着外文字。他没吃过巧克力，咬了一口，苦得皱眉头。
苏瑶在旁边笑得趴在桌上，说不是这样吃的，要含在舌头上，慢慢化。
“你当时说，怎么跟中药一样。”苏瑶说。
“确实像。师傅熬的止咳药，就是那个味道。”
“那你后来怎么又喜欢吃了？”
“习惯了。苦的东西习惯了之后，底下那点甜才吃得出来。”
苏瑶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们继续走。走到苏瑶家楼下的时候，她在单元门口站住。楼道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黄色的光照着她的脸，她抬头看着他。
月光很好，把她的白衬衫照成浅蓝色。她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落在脸颊旁边，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刘小林。”
“嗯。”
“你有没有觉得，有些话不说出来，烂在肚子里会很难受？”
他想了想。
“师傅说，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苏瑶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像是笑，又像不是。
“我问你，不是问你师傅。”
刘小林站在原地，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苏瑶的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木头”，然后转身按了门禁，推开单元门走进去。声控灯亮了，她的背影在楼道里一节一节往上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从栏杆缝隙里探出头来。
“明信片我会寄的。”
“好。”
“你要回信。”
“好。”
她的脚步声继续往上，三楼，四楼，五楼。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
声控灯灭了。
刘小林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五楼那扇窗户。窗户亮了一下，又暗了，是苏瑶在拉窗帘。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苏瑶家楼下一直拖到巷子口。他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进去买了一瓶水。收银台上放着一排巧克力，金色包装纸的那种。他看了看，拿了一块，和水一起付了钱。
回到道观，煤球卧在蒲团上等他。他把巧克力剥开，掰了一小块放在煤球面前。煤球闻了闻，把脑袋扭开了。
“你也不吃。”
他把巧克力放进嘴里。苦味先上来，然后是甜，化得很慢。
煤球的尾巴在蒲团上扫了一下。
三清殿里的香还有最后一截没燃尽，红色的火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刘小林在蒲团上坐下来，闭上眼睛，数呼吸。吸气，气从鼻子进去，凉凉的，经过喉咙，经过胸口。呼气，气往下沉，沉到丹田，那个地方隐隐地暖了一下，像有人在那里点了一根很小的蜡烛。
守一诀。
守一不移者，天地亦不移。
他忽然想起苏瑶在楼下说的那句“木头”，和她说“木头”时的眼神。
那个眼神他见过。初中的时候她坐在他前面一排，转过来问他借橡皮，也是这样的眼神。她借了三年橡皮，其实她的橡皮一直放在铅笔盒里，根本没有丢。
刘小林睁开眼睛。
煤球看着他，尾巴慢慢慢慢地摇。
“煤球，”他说，“经文我能读懂。人我读不懂。”
煤球把眼睛闭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像是说，你才十八岁，急什么。
月亮从老槐树的东边挪到了西边。刘小林把明天早课要念的经文翻好，把香炉里的香灰拨了拨，把煤球的碗里换了干净的水。然后他在蒲团上跪下来，把《清静经》念了一遍。
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从前念这一句，念的是字。今晚念这一句，念到“天地悉皆归”的时候，丹田里那根小蜡烛的暖意忽然扩散开来，沿着后背往上走，走到后脑，走到头顶，然后散成一片，像槐花落下来，落了他一身。
他跪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煤球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咕噜了一声。
远处商业街的霓虹灯透过围墙，把老槐树的叶子染成红的绿的蓝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翻出各种颜色，又翻回来。无论染成什么颜色，风一停，它们还是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