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武观

纳格兰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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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邀请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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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那日,大师兄回来。

刘小林正在院子里扫槐叶。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枝梢上几片,在风里抖抖索索地挂着,像不肯松手的手指。他把落叶扫成一堆,煤球卧在落叶堆旁边,身上盖了两片黄叶,也懒得抖掉。

院门被推开了。

陈远志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袋。他没有立刻进来,在门槛外面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斑驳的匾额。匾上的字是“真武观”三个字,漆皮剥落了大半,只剩下“武”字还勉强完整,另外两个字只剩下轮廓,像褪色的印章。

“匾该描下了。”他说。

刘小林拄着扫帚,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做。

上一次见面是在省城那栋大楼里,师傅还在。陈远志穿着白衬衫从电梯里走出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走到师傅面前弯下腰,喊了一声师父。现在他站在道观门口,夹克上沾了几点路上的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干部了。

“大师兄。”刘小林叫了一声。

陈远志点了点头,跨过门槛走进来。煤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尾巴尖动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陈远志蹲下来,伸出手让煤球闻了闻他的手背,然后轻轻摸了一下它的脑袋。煤球咕噜了一声,把下巴搁回爪子上。

“它老了。”陈远志说。

“嗯。”

赵磊花了两个月鱼干才让摸一下尾巴尖的,此刻却愿意让大师兄撸脑袋,也许是大师兄的气场震慑了它,又或者只是不想动。

大师兄陈远志的眼角有了皱纹,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面时又多了一些。他蹲在煤球面前的那个姿势,不像一个干部,像一个离家太久的人回来了,不知道该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放在哪里。

“师傅的坟在哪里?”

“后山。”

后山其实不是山,是道观后面一片隆起的土坡,早年间被菜地包围着,后来菜地没了,土坡还在。

也好在上次调规,把道观周围土地都留下了,不然这地肯定已经被开发了。

师傅的坟就在土坡顶上,挨着一棵野生的槐树。那棵槐树比道观里的老槐树年轻得多,但也有碗口粗了。师傅生前说过,这棵树是自己长出来的,不是谁种的。

一棵树愿意长在什么地方,是树自己的事。

陈远志在坟前站了很久。他把手提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瓶酒、三个橘子、一包烟。

酒是白的,没有标签,大概是散装的。

橘子皮上带着叶子,跟赵磊小时候从家里树上摘的那种一样。

烟是便宜的牌子,师傅以前抽的那种。

他把橘子摆在坟前,剥开一个,放在正中间。然后拧开酒瓶,倒了一瓶盖,洒在坟前的土里。土是干的,酒渗得很快,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师父,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刘小林站在几步之外,只能勉强听见。

陈远志在坟前坐下来,坐在土坡的草上。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把烟放在坟前的一块石头上,让烟自己燃着。青灰色的烟在无风的午后直直地升起来,升到槐树叶子那么高,然后散开。

“上次回来,是二十多年前了吧。那时候观里的瓦还是全的,你身体也好,把我臭骂了一顿,说我瘦了,不好好吃饭。我说在单位食堂吃,油水少。你第二天天没亮就去菜市场买了五花肉,给我做了一碗红烧肉。”他停了一下,烟在石头上燃着,烟灰落下来,落在橘子的叶子上。

“那碗肉我吃了两顿。剩下的汤汁拌了饭,一滴都没剩。”

刘小林站在槐树的影子里,听着师兄说话。师兄不是在对他说话,是对着那炷烟、那瓶酒、那几个橘子说话。他只是在旁边,恰好听见了。

大师兄又说了一会儿。说他在省城的工作,说他的孩子今年考上了大学,说他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坐起来打坐,用师傅教的呼吸法,气沉下去,人就静了。

他的妻子说他打坐的样子像一尊泥塑,偶尔还要嘲笑他,他说泥塑就泥塑,泥塑也是师傅捏出来的。

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刘小林听不清了。只有风把只言片语吹过来:“……还俗的时候你跟我说……你说……守一不移……我没做到……我把俗还了,把一也丢了……”

烟燃尽了,一截灰掉在石头上,被风吹散了。

大师兄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他转过身,看见刘小林站在槐树底下,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眼睛有些红。他没有解释什么,刘小林也没有问。

“走吧,回去。”大师兄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土坡。走到半路,陈远志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师傅的坟。橘子还摆在那里,橘皮上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颤动。酒瓶盖拧回去了,但瓶口没有拧紧,还有一丝酒味飘出来。烟蒂掐灭在石头上,旁边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回到道观,陈远志在三清殿里给三清像上了三炷香。他上香的动作很熟练,左手持香,右手护着,举到额头的高度,然后插进香炉里。三炷香插得整整齐齐,间距一样,像用尺子量过的。

“我跟师父学的第一件事,就是上香。”他把手收回来,看着香炉里的烟,“师父说,香要插正。香正了,心就正了。我插了三年才插到他满意的样子。”

刘小林想起自己小时候学上香。师傅也是这么教的,左手持香,右手护着,举到额头高。

他插的第一炷香歪了,师傅让他拔出来重插。第二炷还是歪的,再拔。插到第七炷的时候,香断了,他吓得不敢动。师傅把断香捡起来,说,断了也是香,插上。他把断香插进炉里,歪歪扭扭地立着。师傅看了看,说,今天就这样吧,明天再练。

“你现在上香,比师父还正了。”大师兄看着他刚才插的三炷香。

“嗯。”

“练了多久?”

“十二年。”

大师兄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在蒲团上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磕完之后没有立刻起来,额头贴在交叠的手背上,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三清殿里很静,香炉里的烟升上去,在老槐树的枝叶间散开。煤球卧在门槛上,尾巴慢慢慢慢地扫着地面。

从三清殿出来,大师兄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刘小林给他倒了一杯水,陈远志端着杯子,没有喝,看着杯口那个缺口。

“这个缺口,我碰的。”他说。

“什么?”

“那年我十八岁,跟师父顶嘴,洗好的杯子要倒过来沥水,我放杯子的时候稍微用力了点,撞在了另一个杯子上底座上,撞出了这个缺口,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这个杯子还没扔。”他把杯子转了一下,缺口对着自己,“当时我问师父为什么不扔。师父说,摔过的杯子装水不漏,就是好杯子。人也是一样。”

他把水喝了,缺口的那一边贴着嘴唇。

“你打算一直守着?”他放下杯子。

“嗯。”

“不上大学了?”

“我不知道,我跟学校商量,推迟一年入学。”

陈远志看着他,目光里有赞许,也有担忧,像是看见了一条路,那条路他走过,但走到了别的地方。现在他看着另一个人走上了那条路的分岔口,往他当年没有去的那个方向走。

“师父在信里跟你说了什么?”

“说师爷留给他的使命,是守住这座观。他守了五十年,现在轮到我了。”

陈远志沉默了一会儿,把杯子里的水喝完。

“我还俗那天,他坐在你现在坐的那个位置,我跪在他面前。

然后师傅说,守得住观是缘,守不住也是缘。你想走,我不留。”

“然后你走了。”

“走了。”陈远志把杯子放在石桌上,缺口朝着老槐树的方向,“我走的那天,师父站在道观门口,跟我现在这个姿势差不多。我走出去老远了,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我就想,我要是再多看一眼,可能就走不了了。所以我没有再看。”

他站起来,走到老槐树底下,伸手拍了拍树干。树皮粗糙,沟壑纵横,像老人的手背。

“这棵树,我小时候爬过。师父不让我爬,说树上有蛇。我不信,趁他打坐的时候爬上去,骑在最高的那根枝杈上,得意得不行。下来的时候脚滑了,从半空摔下来。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树底下,一把接住我。”

他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插进夹克口袋里,“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会摔。他说,我不知道,我只是刚好站在这里。”

刘小林看着老槐树最高的那根枝杈。它还在那里,比别的枝杈都高出一截,伸向天空,像一个张开的手臂。

陈远志转过身来。

“小林。”

“嗯。”

“守一决,你还在练吗?”

“练。每天早上晚课之后,练半小时。”

“有感觉了吗?”

刘小林想了想,把那个晚上的事说了,说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顺着胸口往下走,停在肚脐下面,隐隐地暖了一下,只是没说近些天那股暖意越来越浓,几乎要凝成实质了。

陈远志听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那是气。你找到气了。”

“师兄也练过?”

“练过。跟师父练了六年,才找到气。”他顿了顿,“我找到气的那天,兴奋的去找师傅,结果师傅只是嗯了一声,也是后来才知道,这有多不容易。”

刘小林想起自己第一次找到气的感觉,跑去告诉师傅,师傅也是说的“嗯”,不过嘴角翘了一下。

原来师傅对每个徒弟都是这样。他攒了一辈子的夸奖,就攒出这么一个字。

“师父说,”陈远志的声音慢下来,“守一决不是练力气,是练命。他把这套功法传给我,我练了六年,后来还俗了。在单位压力大的时候睡不着,我就打坐,用守一决调息。

气沉下去,人就静了。这套东西,跟了我大半辈子,比什么都管用,可惜事务繁杂,没能好好的练下去,终究没能升华。”

他走到刘小林面前,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他的肩膀上。那只手很重,跟师傅拍他后脑勺时的感觉不一样。师傅的手是暖的,有老茧,拍在头上像一只鸟落下来。师兄的手是沉的,骨节硬,放在肩膀上像一块石头。

“师父把道观交给你,守一决,你要一直练下去。不只是为你自己,是为这座观。”

“这座观?”

“以后你会知道的。”他把手收回去,抬头看了看老槐树,“师父当年教我守一决的时候说过,这套功法传下来,不只是为了养生。它有它的用处,该用到的时候,自然就会用到。”

刘小林想问是什么用处,但师兄已经转身往院门走了。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三清殿,看了一眼老槐树,看了一眼卧在门槛上的煤球。

“匾上的字,下次回来我帮你描。”

然后他跨过门槛,走进巷子里。深灰色的夹克在灰墙之间越来越小,拐了个弯,不见了。

师兄走后的第十天,又来了一个年轻道士。他穿着青布道袍,头上盘着髻,骑一辆电动车,在道观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刘小林正在给老槐树浇水。年轻道士从电动车后座的布袋里掏出一个土黄色的信封,双手递过来。

“南岳衡山,紫微观,奉掌教之命,送达罗天大醮邀请函。”

他说话带着南方口音,每个字都念得很郑重,像是背出来的。刘小林把水瓢放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双手接过信封。信封是宣纸糊的,正面用毛笔写着“真武观掌教亲启”几个字。墨迹饱满,笔画端正,看得出是认真写的。

“真武观?”年轻道士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斑驳的匾额,眼神里有一丝不确定,“是这里吗?”

“是这里。”

“那您是……”

“我是负责人,额,也就是掌教”

年轻道士行了一个道门稽首礼,说了声:“信函即以送到,晚辈先告辞了。”

骑上电动车就走了。电动车拐出巷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道观,大概是觉得这座连匾额都快看不清了的小观,跟“罗天大醮”这四个字实在不太搭。

刘小林拿着信封走进三清殿。煤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了。他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朱红色的请柬,正面印着烫金的太极图和“罗天大醮”四个字。请柬内页用工整的小楷写着:

“谨启者:道门一脉,源远流长。兹定于甲申年十月十五日至十月二十一日,于南岳衡山祝融峰紫微观启建罗天大醮,普度十方,祈福禳灾。恭请真武观掌教真人法驾光临,共襄盛举。真武观一脉,系出全真,辈分尊崇,历代掌教皆为法会座上之宾。此次大醮,四方道友云集,切盼贵观掌教拨冗莅临,以全道谊。紫微观掌教 李明玄 稽首”

请柬下面还夹着一张素笺,是手写的,字迹比请柬上的随意一些:

“真武观一脉久未通音讯,此番大醮,按谱系当请贵观掌教坐东三席。若有不便,亦祈赐复。路途遥远,可遣弟子代行。但谱牒之事,宜当面议。”

刘小林把素笺看了两遍。

谱牒

东三席

辈分尊崇

他抬起头看着三清像。三清像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高处,面容在香火的微光里忽明忽暗。他在这座道观里住了十八年,从来不知道它还有什么“谱系”。师傅从来没提过。师傅的信里也没写。他只知道这座观很小,很旧,香火很少,瓦片年年都要捡,青苔年年都要刮。

但现在有人骑着电动车,从南岳衡山送了一张朱红请柬过来,说真武观的掌教是“座上之宾”,辈分高到要坐东三席。

他把请柬合上,放在供桌上。

煤球从门槛上站起来,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他蹲下来,煤球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咕噜了一声。

“煤球,”他说,“咱们这座观,好像不只是咱们想的那么简单。”

煤球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表示它也刚知道。

晚课的时候,他把《清静经》念了三遍。念完之后没有起来,多坐了一会儿。守一决的气息在丹田里暖着,像一颗很小的炭火,不烫也不灭。他闭着眼睛,感受那颗炭火。师傅传给师兄,师兄练了六年。师傅传给他,他练了十几年。现在师兄说,这套功法有它的用处,该用到的时候自然就会用到。

什么用处?

南岳衡山,罗天大醮,辈分尊崇,谱牒之事。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像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打转,落不下来。他睁开眼,看着香炉里的烟升上去。烟升到横梁那里,分成几缕,从不同的方向散开。有些飘出殿门,有些钻进瓦缝,有些就那么在空气里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香还在燃着。

只要香还在燃,烟就会一直升。

他站起来,走到条桌前,铺开一张毛边纸。磨墨,蘸笔,给紫微观写回信。信很短,写了改,改了写,最后定下来的是几行字:

“真武观掌教刘静玄,谨拜紫微观掌教李明玄真人。罗天大醮之邀,不胜荣幸。届时当亲赴南岳,共襄盛举。真武道脉,久疏音问,谱牒之事,当面请益。路途虽遥,不敢辞也。”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等墨干。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墙上还有师傅的影子——不是真的影子,是椅背上那个人形的凹痕,是桌沿上被手肘磨出的光滑。

他把信封好,写上地址。

明天一早去邮局寄。

院子里的月亮升起来了,把老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月亮。师兄现在大概在省城的家里,坐在阳台上,也许也在看同一个月亮。师傅在后山的土坡上,槐树的叶子落了一些在他坟前,明天他去扫。

南岳衡山在南方,离这里很远。他要坐长途汽车,或者火车,去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地方,见一群从来没见过的道士,坐在一个“东三席”的位置上,讨论一些他从来没听说过的谱牒之事。

但他不觉得慌。

丹田里那颗炭火还暖着。

守一不移者,天地亦不移。

师傅说的,师兄说的,都落在这颗炭火里了。

煤球从三清殿里走出来,在他脚边卧下,把脑袋搁在他的鞋面上。它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个小小的、温热的蒲团。

月亮从老槐树的东边挪到西边。

道观的院子里,槐叶还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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