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日子慢了下来。
慢到刘小林能听清槐叶离开枝头时的声音。
轻轻的、像指尖拂过经书纸页的声音。叶子旋着落下来,在半空里顿一下,再顿一下,最后贴在地面上,和先前落下的叶子叠在一起。
他每天早上扫一遍,下午扫一遍。
扫完了,回头一看,又落了几片。
煤球已经不卧在门槛上了。天冷了,它搬到三清殿里,卧在香炉旁边的蒲团上。
香炉是铜的,香火从早到晚燃着,炉壁微微发热。煤球把身体蜷成一个圆,贴着炉壁,尾巴搭在鼻尖上,一睡就是大半天。刘小林每次进去添香,它就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确认进来的人是他,又闭上。
他开始学做冬天该做的事。
师傅在的时候,入冬之前会把道观里里外外检查一遍。
检查屋顶的瓦,检查窗户的合页,检查院墙有没有裂缝。
刘小林学着师傅的样子,搬着梯子爬上爬下。
厢房的窗户有一扇关不严实,他把合页拆下来,敲直了,重新装上,窗扇和窗框之间那条缝就合上了。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那条消失的缝,觉得师傅以前也是这么做的——哪里松了,就紧一紧;哪里歪了,就正一正。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师傅每年秋天会买一堆白菜和萝卜,码在厢房的墙角,能吃一整个冬天。
刘小林去马小军家的店里买白菜,马小军他爹从后屋搬出一筐,白菜叶子还带着泥,根部切得整整齐齐。
马老汉收了钱,又从筐里多拿了两棵塞进他的袋子里。
“你师傅以前买白菜,每次都挑最沉的。我说沉的是水分多,晒两天就轻了。他说水分多的白菜炖汤甜。”老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他炖的白菜汤确实甜,也不知道是怎么炖的。”
刘小林把白菜背回观里,码在师傅从前码白菜的那个墙角。码完之后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两排白菜,靠墙站着,像两排安静的士兵。他忽然想起师傅炖的白菜汤。师傅什么调料都不放,就是白菜和水,煮出来却是甜的。他问过师傅为什么,师傅说,煮的时候别着急,火小一点,时间久一点,白菜自己就会甜。
他还没有炖过。这个冬天可以试试。
守一决的修炼节奏也缓了缓。
并不是懈怠,是懂了师傅说的“不争”。以前他练吐纳,目的性很强,总想着要达到什么,要找到什么感觉,要快一点。
越想快,气越散。
师傅走后,他没人可问了,反而慢了下来。每天早上晚课之后坐半小时,不在计较吐纳节奏,就是听着,听气息从鼻子进来,凉凉的,经过喉咙,经过胸口,往下走。
走到哪里算哪里,不强求。
气反而沉得深了。
丹田里那颗炭火不再是一闪一闪的,更稳一些了。虽然不大,但就好像空寂的宇宙中定在那里的一颗恒星。
打坐的时候,手脚有时候会发麻,麻感过去之后会有一种温热的通畅感,像冬天把手贴在暖水袋上,暖意从掌心沿着手腕往上走,走到小臂,走到手肘,再往上就不走了,与常人久坐之后的血液不畅不同,这是气息在经络中的运行线路。
他也不急,走到哪里算哪里。
忽然有一天晚上打坐的时候,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用胸口。
心跳一下,丹田里的炭火就亮一下、一下,一下。
他坐在那里,像是坐在自己的身体里面,听着那些平时听不见的声音——心跳,血流,气息在身体里进进出出。这些声音一直都在,只是从前被外面的声音盖住了。
他睁开眼。煤球卧在他旁边,肚子一起一伏,呼吸的频率跟他差不多。
“你是不是也在练?”他问。
煤球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又闭上了。
刘小林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师傅的被子和他自己的,两条都洗了,搭在老槐树和院墙之间拉的那根铁丝上。被子在风里鼓起来,像两面帆。他站在被子中间,闻着洗衣粉的味道被太阳晒过之后变成的那种暖烘烘的香气。
有人在敲院门,
不是叩门环的声音。院门上有铜门环,来人都叩那个。
这个声音是用指关节直接敲在门板上的,咚咚咚,急得很。刘小林从被子中间钻出来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一身橘红色的工作服,胸口印着“速通快递”四个字。
他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子,额头上都是汗,头发黏在脑门上。
天气已经不热了,他却一头的大汗,可见是有些急的。
“师傅,帮帮忙。”他把纸箱子往前递了递。
刘小林没接。“这是什么?”
“快递。收件人写的是——”快递员低头看了看箱子上贴的面单,“真武观。收件人写的是……真武观掌教。”他抬起头,表情介于困惑和恳求之间,“我在这片送了三年快递,从来没送过道观。这片有这个地址吗?”
“有。”
“那真武观掌教是……”
“是我。”
快递员盯着他看了两秒钟。从刘小林的脸看到他身上的旧棉布道袍,看到他脚上的布鞋,看到他身后院子里晾着的两条被子。然后他低头又看了看面单上的收件人,大概是在心里把“真武观掌教”和眼前这个晒被子的年轻人做了一番对比。
“你是……道长?”
“正是。”
“你们道士也网购?”
“不是我买的。”
快递员把箱子递过来。箱子不大,封口胶带缠得很密实,寄件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地址是外省的,名字他不认识。刘小林在面单上签了字,快递员接过笔,却没有立刻走。他往院子里探了探头,看见老槐树,看见三清殿,看见卧在蒲团上露出半截尾巴的煤球。
“你们这道观,真的有道士啊。”
“一直有。”
“我天天从门口过,从来没见开过门。”
“正门不常开,一般走侧门。”
快递员把笔插回胸口的口袋里,挠了挠头。“也是。我也没停下来看过。”他的耳机里传出一阵滋啦滋啦的声音,估计有人在催件。他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道长,我先走一步,我叫张鹏,这片都我送。”
刘小林说好。
张鹏骑上停在巷子里的三轮车,车上堆着大大小小的纸箱子,用绳子绑了好几道。三轮车拐出巷子的时候,有一个箱子从顶上滑下来,他单手扶住,头也没回,继续往前开。
刘小林抱着纸箱子回到院子里。煤球从蒲团上抬起头,看了一眼箱子,大概觉得不是吃的,又把脑袋搁回去了。他拆开封口胶带,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尊铜铸的真武大帝,比道观里供的那尊小一些,大约一尺高。铜像包了好几层泡沫纸,拆开之后露出底下的铜色——有些暗沉、带着包浆的铜色,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箱子里还有一封信。
信很短,写在普通的信纸上,字迹有些歪斜:
“真武观掌教道鉴:先父生前曾言,这尊真武大帝像原系真武观旧物,特殊年月流落在外,为先父所藏。先父临终嘱托,物归原主。今寄还贵观,了却先父遗愿。
因家中琐碎,暂不便登门送还,还请见谅。
寄件人:周德厚。”
刘小林把信看了一遍。
什么叫特殊年月,流落在外。
他抬起头看着铜像,仔细端详。
真武大帝的面容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低垂着眼帘,跟殿里供着的那尊是一样的神态。
这尊神像虽然看上去更小,但明显厚重许多——神态与大殿里供奉的那尊有几分相似,像一个离开家很久的人,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的那种安静。
他把铜像端进真武大殿,放在供桌上,旧的神像搬去了三清殿里摆放。香炉里的烟升起来,绕过新来的铜像,又绕回来,像是在打招呼。
煤球站起来,走到供桌底下,仰头看了看,然后重新卧下来,尾巴慢慢慢慢地扫着地面。
第二天张鹏又来了。
他把三轮车停在巷子口,拎着两份盒饭走进来。
刘小林正在扫院子,看见他进来,扫帚停在半空。
“道长,吃饭没?”张鹏把盒饭放在石桌上,“我多买了一份。鱼香肉丝盖饭,他家鱼香肉丝给得多,对了,你吃荤菜不?”
“你给别人送快递,还管人吃饭?”
“不是。我就是……”张鹏挠了挠头,在石凳上坐下来,“我就是想进来看看。昨天回去之后,我越想越觉得稀奇。我在这片跑了三年,天天从这条巷子口经过,从来没注意过这里面还有座道观。昨晚上我跟我媳妇说,她还说我编的。”
刘小林放下扫帚,在石凳上坐下来。盒饭的盖子掀开,鱼香肉丝的味道涌出来,酸酸甜甜的,混着老槐树叶子清苦的气息。煤球闻到味道,从三清殿里走出来,蹲在石桌底下,尾巴竖得笔直。
张鹏从盒饭里挑了一小块肉丝,放在掌心里递过去。煤球闻了闻,吃了。
张鹏又挑了一块,煤球又吃了。
第三块的时候,煤球把脑袋扭开了,表示够了。
“它叫什么?”
“煤球。”
“为什么叫煤球?”
“脸上有块黑的。”
张鹏凑近了看,煤球把脸别过去,不让他看。
张鹏笑了,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我小时候家里也养过猫。黄的,叫大黄。大黄生了五只小猫,我妈全送人了。大黄就天天在院子里找,找了半个月,后来不找了。”
他把盒饭里的肉丝都挑出来,堆在饭旁边,“我以为它忘了,后来发现它每到小猫被送走的那天,就不吃饭。一年一次,比日历还准。”
煤球的耳朵动了动。
张鹏吃完饭就走了,说还有十七个件要送。走的时候他把空饭盒收走了,说垃圾不能留在道观里。
刘小林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出巷子。车上的纸箱子比昨天少了一些,用绳子重新绑过,绑得比昨天整齐。
从那以后,张鹏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是路过送盒饭,有时候是送快递。真武观的快递渐渐多了起来,有道友寄来的经书,有香客寄来的供品,有不知道什么人寄来的茶叶和干果。
每一件快递,张鹏都送到道观门口,有时候还会多待一会儿,坐在石凳上喝一杯水,跟刘小林聊几句天。
他聊的都是送快递的事。哪栋楼的电梯老坏,哪家公司的前台态度最差,哪条巷子里的狗最爱追三轮车。刘小林听着,觉得人生百味,也挺有趣。它们就发生在围墙外面,在那些他每天听见但从不曾走进去的街巷里。
“道长,”张鹏有一天问,“你们道士是不是不能结婚?”
“正一道可以,全真的不行。”
“那你是正一道吗?”
“是。”
“那你怎么不找一个?”
刘小林正在给老槐树浇水,水瓢悬在半空直接就撒了。
“不是找不找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水瓢里的水倒进树根,渗进土里,发出细细的滋滋声。
“缘分没到。”
张鹏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
他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我跟我媳妇是相亲认识的。
第一次见面,她点了一份酸菜鱼,一个人吃了半盆。我当时就想,这姑娘能吃,肯定好养活。”
他把空瓶子扔进院角的垃圾桶里,“后来证明我想得对。能吃的人心大,心大的人不记仇。结婚五年,吵过最大的架是因为她把我的快递面单贴反了,我把一箱水果送到了另一个小区。”
他骑上三轮车,冲刘小林摆了摆手。
“道长,缘分这个东西,有时候就是一份酸菜鱼。如果来了你就接着,别想太多。”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远了。
小道长的脑海里突然跳出了苏瑶的身影,好像还在挥手说,“我叫苏瑶,苏州的苏,瑶池的瑶,请多关照”。
刘小林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张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煤球从门槛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
“你也觉得他说得对?”
煤球没回答,只是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咕噜了一声。
刘小林开始准备去南岳的事。
请柬上的日期是十月十五,算下来还有小半个月的路程。他从来没有出过远门。最远的一次是跟师傅去省城找师兄,当天去当天回。这次要去南岳衡山,要先查路线。周远给他画了一张路线图,从市里坐长途汽车到省城,从省城坐火车到衡阳,再从衡阳坐汽车上山。整条路线画在一张A4纸上,周远用尺子比着画的,每条线段旁边标注了大概需要的时间。
“大概要走两天。”周远把纸递给他,推了推眼镜,“你一个人去?”
“嗯”
“路上小心。”
周远没有多问,刘小林把纸折好,夹在经书里。
然后是准备行装,师傅留下一个旧旅行袋,帆布的,拉链有些涩,他打了点蜡就好了。袋子里装了一套换洗的道袍、请柬、回信时紫微观寄来的收执、一点路上吃的干粮,还有那本翻了很多年的《清静经》。经书的封面已经磨出了毛边,书脊用透明胶带粘过一次,又裂开了。
他把经书放进旅行袋,又拿出来。翻到《清静经》那一页,师傅写的那两行小字还在。
“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守一不移者,天地亦不移。”
他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的墨迹,然后把经书放回去,拉上了拉链。
他去找了马小军,让他帮忙照看煤球。并把注意事项写了下来,连煤球喝水撒尿这种细节都有交代。
他在师傅的樟木箱子里翻找。箱子里有师傅的旧道袍、几本经书、一叠黄纸、半截墨条,还有一个小布包。布包里包着一枚木印章,。
他把印章翻过来。印钮是一只小小的龟,龟背上刻着极细的纹路,这枚印章师傅给他的,箱子里那几本经书的扉页上都盖着这个章。红色的印泥渗进纸里,有些洇开了,但“真武静玄”四个字还是清清楚楚。
刘静玄,师傅给他取的法名。
煤球在他旁边打起了呼噜,窗外的光线从老槐树的西边移到了东边。。
师傅叫陈守一,他叫刘静玄。
守一,静玄。
“守一不移者,天地亦不移。”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
他铺开一张毛边纸,磨墨,蘸笔,在纸上写下“刘静玄”三个字。
这就是他的法名。
第二天一早,他把写着自己法名的那张毛边纸折好,放进旅行袋里。然后把煤球的碗装满,给老槐树浇足了水,把三清殿的香炉里的香灰拨了拨,添了三炷新香。
煤球卧在门槛上看着他。
“我去南岳,办点事就回来,马小军会来照顾你”
煤球的尾巴在门槛上扫了一下,意思是快滚。
刘小林蹲下来,把额头抵在煤球的脑门上。
煤球的呼吸很慢,一下一下喷在他的脸上,热热的,带着鱼干的味道。它的胡须碰到他的脸颊,痒痒的。
他站起来,拎起旅行袋,跨出院门。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初冬的阳光里透亮透亮的,像一片片金色的瓦。
三清殿的屋檐露出一角,瓦片上长着青苔,青苔在冬天也不枯,只是颜色深了一些。
他关上院门,风从门缝里灌进去,吹动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他拎着旅行袋,往长途汽车站的方向走。路上经过马小军家的便利店,马小军正蹲在门口拆一个纸箱子,看见他就站起来。
“走了?”
“走了。钥匙给你,煤球交给你了”
马小军接过钥匙,嘀咕道:“我跟你说,路上小心。南岳那边山高路陡的。”
“知道了。”
马小军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硬糖,塞进他的旅行袋侧兜里。
“菠萝味的,我跟你说,坐车的时候含着,不晕车。”
刘小林说好,继续往前走。经过赵磊的修理铺的时候,赵磊正趴在一辆面包车底下,仿佛永远只露出两条腿。他敲了敲车壳,赵磊从车底下滑出来,脸上蹭了一道黑的。
“走了?”
“走了。”
赵磊站起来,用抹布擦了擦手,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东西扔过来。刘小林接住,是一个小号的手电筒。
“山上晚上黑。我修车用的,小巧方便亮度够。”
刘小林把手电筒装进旅行袋里。
长途汽车站到了。他买了去省城的票,在候车室里坐下来。候车室里人不多,有人靠着椅子睡觉,有人吃泡面,方便面的味道混着柴油味,飘在空气里。他从侧兜里摸出一颗马小军塞的水果硬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菠萝味在舌头上化开,是挺甜的。
长途汽车发动了。他靠着车窗,看窗外的城市一点一点往后退。商业街的霓虹灯、新盖的住宅楼、工地上的塔吊,都在往后退。退到后来,窗外变成了农田和山。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写着“刘静玄”的毛边纸。纸的边缘被折痕磨得有些毛了,字迹还清清楚楚。
路还很远。他闭上眼,听着汽车发动机嗡嗡的声音,不自觉的开始了修炼,气从鼻子进来,凉凉的。呼气,气往下沉,沉到丹田。